文／廖淑儀

「我們還有其他生命，我這麼猜想，我如此希望……我們活在其他人的生命裡，我們活在事物裡……」 —維吉尼亞．吳爾芙

一本不到20公分見方的無字繪本，卻讓我不斷翻閱、找尋、追蹤，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找到一點線索，見到一點不同面向的趣味，甚至能聽到一些聲響、不同品質的音樂。封面上是一個戴著高帽子的黑西裝男人、開著紅色轎車的背影，後照鏡裡映照出他一雙看向讀者的眼睛。強烈的色彩與特寫，呼喚式地強迫你逼視著他。

這樣令人印象深刻的畫作，是由在台灣發行過《亞哈與白鯨》、《巨人的時間》、《山中》、《烈日下的對決》的繪者馬努葉爾．馬爾索（Manuel Marsol），與西班牙插畫家哈維爾．塞茲．卡斯坦（Javier Sáez Castán），兩人鬼才般地顛覆繪本的二次元視野，將各種經典藝術奇妙而自然地安插在繪本的情節與畫面呈現上。

冒險故事虛實交錯

就表層故事來看，這是描寫一個男人開車行經兩旁有著高聳綿延的路樹的公路上，忽然間車子拋錨，只好走近旁邊山丘上的一間屋子，想要求救，沒想到它是一間叫做「博物館」的奇怪屋子，進去之後，開始了一連串虛實交錯的冒險故事。故事裡沒有任何對白，是典型的無字繪本，然而它濃烈對比的色彩，以及在背景前誇張放大的人物描繪，叫人一時間像走進希區考克的驚悚世界，目光與心跳只能不自覺地緊緊跟隨。

男人在屋裡陳設的畫框裡看見自己拋錨的貨車，那是畫還是窗？畫裡綠色的鸚鵡從紅洋裝女人手上的籠子裡突襲而出，紅色的老虎從畫裡走出來。想逃跑時，紅洋裝女人正在黃色的簾幕後呼喚他，他英雄救美，畫框裡出現白色蠟燭，他點火燒了屋子，女人貌似修好他的拋錨貨車，最後他居然滿載美人與鸚鵡，甚至還有老虎一起航向未知的旅程。而這個離去的畫面仍然是畫框，下面寫著「無標題」（UNTITLED）。

虛實交雜的故事已經饒富趣味，更別說創作者巧妙地融入其他藝術家的作品精髓，例如高帽子男人形象與紅洋裝女人皆來自美國畫家愛德華．霍普的畫作，他擅長以濃烈色彩描繪都會中人們的荒涼感；一進門，房子兩側各有一幅特寫單個眼睛的畫作，那是擬仿雷內．馬格利特的「虛假的鏡子」，繪者用上了橘紅的眼眶以區隔，但眼內的藍天既與馬格利特相仿，也與屋外的藍天一致，添上了詭譎而奇幻的氛圍：牆上許多叢林畫作來自亨利．盧梭的作品，他曾這樣表達「每當我走進大玻璃房，看到那些來自異國的神奇植物就好像走進了夢中。」更別提男人走進的這個屋子，完全雷同於希區考克《驚魂記》裡面的房子，如果你是影痴，一眼就可以認出那個驚悚暗湧的氣氛。除此，在男人做出逃走動作的那一頁的背後畫作，正是歐姬芙富含生命力渲染的動物頭骨畫作，生命力、逃逸、骷顱頭，生命與死亡的逼近，在近似戲謔的表達裡，顯得張力十足。

未來掌舵者是誰？

這些向大師致敬的設計，在其他文章的介紹裡或者有著更詳細的說明。在我個人的感覺裡，這些折疊與反射，不只是增加了趣味的翻閱感受，似乎有著更深沉的生命表達。故事的設計似乎來自波赫士的思想，迷宮般的輪迴反轉，故事開始與故事結束都一樣無中生有、無所追蹤，畫裡畫外虛虛實實的折疊反映，也如波赫士對人生和宇宙的思考，而老虎是其中火的意象。加上其他畫家對生命力的追求、對都市荒蕪的描繪，對人性的檢閱，在在都在這繪本裡形成了內蘊而外顯的強烈張力。不乏各種二元對立，張狂與荒涼、真實與虛構、執著專注（逃生）和恍神失落（迷路）、豐富色彩與全然空虛（沒有其他存在物），戲謔（人物表情）與嚴肅（驚悚內在風景），雜然繁複卻又協調流暢。

讀完之後，很難教人說出完整的感受，但總是知道，它似乎共鳴了你內在的什麼東西，有著隱隱作祟的悸動感。

除了繪畫、電影、文學的素材，繪者最後不忘加入音樂伴饗，在數位平台上「MVSEVM」一整串的播放清單，由「lost highway」的鄉村音樂開頭，開啟了迷失放蕩卻又悔恨的旅程，裡頭所有歌曲都跟繪本有關，紅色車子、山頂上的屋子、藍色博物館、窗戶、Cathy（紅色洋裝女人的名字）、綠色鸚鵡等等。藝術的混搭豐富了繪本的內涵，一層層的堆疊，一層層的體悟。我猜想，或許作者也同意「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可能更嚮往作家吳爾芙所說的「我們活在其他人的生命裡，我們活在事物裡」。因為透過藝術的轉嫁，就可以進入不同想像或真實的人生：波赫士的、愛德華．霍普或者希區考克的，甚至是音樂裡的人生。這就是藝術的作用不是嗎？帶領著我們去體驗不同的人生，酸甜苦辣，不用幾次輪迴就可以嘗遍，最後進入自己的故事（人生），儘管一切都會回返，結局也是未知，但掌舵的是誰？「眼睛」看得很清楚，不是你，還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