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痛,卻是美麗

文/依芙 |2020.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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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依芙

仿若就在昨日,往日重現,一杯咖啡,一下午的好時光故事就要開始……

「嗨!好奇幻的藍眼淚!想找個時間回馬祖走一趟,好懷念以前當兵的日子,妳會有空陪我嗎?」

二○一五年暮春,島嶼,我剛剛才從零星深淺的睡夢裡醒來,覷見未讀訊息,是你,好驚訝,是你。怔忡幾秒,便若狂敲擊「有空,有空,每天都有空,你打算什麼時候來?」

仲夏,南竿機場,我想我來早了,且早了許多。看著上一班旅客下機,看著照相器材齊全,看著一簇又一簇追淚的人。

看著層層疊疊的雲,看著因風掀起的白浪,心緒波波痕痕。

想起你退伍的那一天,船艦載你返台的那一夜,想起你的句句叮囑,想起我哭紅著雙眼。

憶起當時離愁如山重,卻終須一別。

是啊!誰也料想不到,這一別竟會是二十四年,以為萬頃長天,以為深深海洋,以為半個地球的距離,我們再也不會遇上。

看看飛機到達時刻表,看看天空燻然耀眼的陽光。終於,看到藍天深處一隻遲遲飛翔而來的前世青鳥。我候在出境大廳,看到墨鏡下眼睛漾著笑意的你。「嗨!等很久嗎?」我急忙應著,不會,我也剛到,時間算得剛剛好。

坐上車,駛離機場,你說:「這裡以前是山,小碎石帶泥淖的戰備道,沒想到戰地早已沒了煙硝肅殺的氛圍,也早已過了兩岸對峙軍情緊張的年代」。接著又說;「真無法想像這裡的道路可以是平整寬闊的,旁邊的八八坑道我進去過,從這左邊下去是山隴,右邊是酒廠,好久以前這裡是軍醫院,現在已是縣立衛生局,再往前直行就要分山線和海線,妳想先往哪裡呢?」

我頷首微笑應著,都好!都好!哪裡都好!(只要你在身邊。)

第一次感受到時間的存在,恍惚如夢。因為,好久,好久不見的你,竟然就在我的身邊,而且這麼的靠近,讓我無法相信此刻的真實。

你一邊開車一邊認真回憶,指出了曾待過的連隊,曾駐守的據點,曾巡查的衛哨。

一路上都聽著你說,說著同袍情誼,說著精實苦幹軍事訓練,說著軍紀嚴謹,說著戍守歲月的鄉愁,說著颱風天,忽風忽雨的晚上,莽然撞見了我。(記得,我記得的,那是我們此生的初遇,沒有驚為天人,沒有一見鍾情,卻讓我對你的懸念一直到今天了。)

車行過了陸軍醫院,日光海岸,鐵板到了,參觀過報社,便橫行過街踅進市場冰店吃冰,稍解暑意。徒步沿陡仄石階而行,隨便挑間店家,簡單吃飽,散步下行到了海邊。

向晚時分,暮色的天邊,有朵朵雲霞,幾隻疲倦的歸燕伴著踽踽老漁夫回家。

堤防上我們比肩坐著,聽著你說退伍那一年,全家移民去了大洋的那一邊,聽你說在異鄉求學的點滴,聽你說在異鄉奮鬥的過程,聽你哽咽的說,你的雙親都在楓葉之國離開人世了。

時間安安靜靜的在海面上折疊著光影,似暗未暗的天色下,沙灘上幾組撐持橡皮艇壯碩的蛙兵,正收隊準備回營。我們噤聲無語,望著遠處鐵堡上方,薄薄如彎鉤的新月,直到最亮的那一顆金星出現。

重新起動車身,往陸軍醫院旁的小路駛去,我說很少走這裡,尤其是黝暗的夜,你彷彿看出了我的顧忌,踩深了油門,加速駛離。

迴繞轉出陽明橋後,經過防衛部,卻錯過了憲兵連。你說中山門蔣公銅像,是夜行軍休憩的中途站,曾遇見過靈異的怪事。你說每個在離島當兵的人,都希望自己能平安順利退伍。

我們在馬港繞行了一大圈,回程沿著海線,過了四大金剛。你突然問起藍眼淚的來由,我說,自從你退伍後,島嶼岸邊夜夜漫溢這如千年傳說星般的淚海。

當然,你不會相信,而且你也不會知道。

在每個星星燃燒天空的夜裡,我在無人的海灣呼喊你的名字。在每個淚水淹沒島嶼的夜裡,我在記憶之海瘋狂尋找你。無數個夜裡,思念的淚水,滴滴落入海裡染了一汪洋的心碎──藍。

回到了山隴澳口,你停下了車,疑惑找不著你曾經夜巡的哨所,還有我們相遇躲避風雨的屋簷。

桑田滄海,星移物換。你說:「還好,我一直都在這裡,讓你有放心的感覺。」

人靜了,夜闌了,這一日短暫的相聚,彷彿流去了我們的半生。不知怎麼的,我突然好想去牽你的手,想讓指尖去記憶你掌心的溫度,留下真實的想念。

最後,我還是逃開了,心底很掙扎,畢竟,我和你如今都有跨不過的距離。

長夜將盡,晨光曦微,星星也都睡了。

你熄了指間的菸,也許,前世早已註定,我們都避不開冥冥之中的安排。我小心翼翼捻碎多餘的情緒,轉過身不讓你看到我的淚。

此時,我們都知道任何訴說的嘗試,只證明了語彙的貧乏和多餘。你在我覆髮的額上,以緘默的吻,柔聲細語的說:「對妳一直有一種牽掛,這裡是我們的愛開始的地方,所以我又回來這島上,以後不要再那麼愛哭了,你的淚傷痛著我,卻是美麗了夜夜依偎島嶼的海。」

一九九○年的七月颱風來襲的夜。

在馬祖島上某個角落,他們,她和他,初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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