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時先這樣》
圖/大辣出版提供
文/廖淑儀
擁擠的人群,陌生的少女,似曾相識的面容,拍醒青春的記憶。
動人的電影,暗暗的角落,一個愁悒的女人,眼裡淚光閃爍。
頹喪的日子,午夜的街頭,卡拉OK的男人,咽啞的喊著他們的歌。
忙碌的工作,失神的片刻,電話那頭往日的戀人「生日快樂」。
—李壽全〈八又二分之一〉
第一頁翻開,就發現原來就是曾在漫畫集《熱帶季風》封面出現的圖:機車瀑布。印象一直很深刻,那是專屬於台北的都市流動影像。你無法專注在哪一個騎車的身影上,人們一個挨一個,有默契地徐徐前行,即使心中有著憤怒或哀傷,也都包裹在樣式各異的安全帽及口罩裡,形成機械式的移動隊伍。
只要你跟得上、不脫隊,沒有其他遐想,你會是安全的;但沒有交流的流動裡,你也只是被淹沒的蜉蝣。
《暫時先這樣》繼承了「機車瀑布」裡對都市的圖像描寫,以作者生活模式的主觀視野繪成了城市單身女子的九個生活極短篇,輕輕淺淺的,像自家熬的清雞湯上面、還來不及濾掉的一層極薄卻精華的浮油,你不必深入從裡面推敲出人生大道理,也沒有要攀附哲學的高峰,它很日常很素樸,甚至有些庸庸碌碌夾雜在省思中。你能看見的,反而是坐在床頭邊,點起一盞昏暗的燈光時,從中反映出的相似的、勞動忙碌的自己。
經營蜉蝣般的生活
類似的畫面,我想起一九八○年代李壽全專輯裡,由吳念真作詞的〈八又二分之一〉的都會影像,歌詞裡描述的幾乎就是書裡女子形象與生活的翻版。灰白色的背景裡,天空與樓房還有柏油路成為一體,女子在裡面生活,居處、街道、貓群、人際關係與情感,都被畫筆密密烘托出在城市表面,即使有著小確幸,如做菜、醃梅子等,卻仍能感受到畫家背後那股巨大而瀰漫不退的惶惶壓力,而那似乎不是畫家個人的不安,而是整個城市呈現的氣氛與結構,透過畫家的筆,不自覺呈現出來了。
閱讀時,總會忍不住吁上好大一口氣,那些籠罩的灰黑或灰白,就像東京城裡的酷斯拉,是都市午夜裡的噩夢原型,而人生活其中,不管敏感或不敏感,都無法真正深入都市核心。努力生存的人們只能生活在城市表層,在黑白的背景裡,經營自己蜉蝣般的生活。
為自己點上一盞燈
說起來,我想起自己非常不習慣一些熱門美劇裡中產階級的都市氣息,那些對物質理所當然、對身分矯揉做作的氣息,他們的背景裡沒有這種惶惶的威脅,也沒有身體與環境之間的隱隱拉扯,彷彿一切物質與供給都為他們的情欲服務,他們只需盡可能地專注在人際關係就好,那裡面沒有真正的沉思、沒有小確幸,只有大起大落的情緒表演,但即使這樣看似嘔心瀝血,卻更突顯出浮華蒼涼,轉眼忘卻。
這時候我寧願再度翻開《暫時先這樣》,看見畫家在城市裡對許多事物棄之可惜、但又拉拔不開的心思,也看見她對悲歡離合、生死闊契的一點點傷感。打住的沉思(暫時先這樣)有助於都市生存,那些過於深刻的議題就留待哪天不再那麼飄浮(已有長期伴侶或搬離城市或是有了下一代……)、或者身心有所歸處,再來探討。
點與點之間的跳躍思考,浮光掠影般的都市描繪,散文式的家常話題,單身女子的城市關懷,或動或靜,或勤或懶,夾雜在每個故事裡的跨頁高廈樓房寫真,是背景也是依靠,更是烘托,房屋裡總有微弱燈光透出,微薄的身影在巨大的都市陰影裡,為自己及周遭點上一盞燈,竟也是一種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