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佩君

在改寫自非洲民間故事的《蜘蛛人安拿生》中，有一篇〈安拿生找傻瓜合作捕魚〉，其中一段寫到自願當傻瓜的男孩在製作捕魚工具時，對安拿生說：「我來砍竹子你幫我累，我來剖竹片，萬一傷到手，你幫我痛。」想占便宜的安拿生急急說：「不行不行，我比你大，竹子我來砍，你幫我累；竹片我來剖，讓我來受傷，你幫我痛。」他們兩個開始辯論，說來說去，聰明的安拿生贏了。於是安拿生砍竹片，男孩在旁邊說：「好累啊，手好痠啊。」安拿生剖竹片受傷，小孩又叫又跳：「唉喲，好痛好痛哦！」最後安拿生又累又痛，但他想，還好有傻瓜幫我累、幫我痛，不然我可就累死、痛死了。

這故事讓人發噱，「聰明」人都知道，疲累、疼痛不可代受。那麼感到累、痛被減輕的安拿生是真的傻嗎？抑或男孩喊累喊痛、表達同理確實是「幫」到他了？

不存在就是不存在

他人的理解、陪伴、感同身受，能否有效緩解身體的痛，有待研究。但對於隨時隨地、每分每秒活在巨大痛苦裡的憂鬱症患者，這股溫柔的力量絕對可以是救命的浮木。說來諷刺，憂鬱症在全世界的盛行率節節高升，台灣地區憂鬱人口也已逾百萬，整體社會對於憂鬱症的認識與善意仍然不足。最常見的就是以為憂鬱症是想法、認知上的錯誤，不要「想太多」、「看開一點」、「轉個念」就會好了，更甚者是不把憂鬱症當做病，而去責怪患者抗壓力不足、不負責任、逃避現實。事實上，憂鬱症與一般的心情低落不同，它是一種生理疾病，是大腦決策人類情緒調控與學習的系統變化，所以憂鬱症患者無法靠自己克服。

關於憂鬱症的論著很多，如果你想認識卻沒有準備閱讀長篇大論，繪本《走出迷霧》會是簡單而且有用的第一步。作者黛比．格里奧里成年後長期為憂鬱症所苦，她用畫筆畫出個人的憂鬱症經驗，將突如其來的憂鬱症狀、情緒反應譬喻為迷霧、向下轉的螺旋、失去指南針的地圖、無法點燃的火柴，而憂鬱則是神話中能把沃土變焦黑、摧毀一切的噴火龍，渾身尖刺，從小變大，從一隻變成好幾隻，追逐、嚙咬、以烈焰灼燒、並企圖控制女孩。弱小的女孩只能一直逃一直逃。

無能為力，是繪本傳達出的一種氛圍，也是身處憂鬱深谷痛切的感受。作家蕭奕辰是重鬱症患者，曾撰文寫道：「我自己本人就常常被說：『你為什麼不想辦法讓自己好起來呢？』或者：『你會什麼要把自己困在情緒裡面呢？』但，不存在的東西就是不存在，就像你無法要求沒有腳的人『用腳』站起來，要求沒有嘴巴的人『用嘴巴』說話。」對一般人而言，正向思考、快樂是戰勝憂鬱的武器，可是當大腦出了問題，完全生產不出這兩種東西時，不存在就是不存在，就像女孩兩手空空、無刃無劍，我們能要求她像個神話英雄決意屠龍嗎？

一根羽毛改變契機

病情惡化。後來，女孩照著鏡子認不出自己；後來，文字拋棄了她，沒有話語可以形容感受（失語症狀），女孩持續徒勞的努力直到完全陷入黑暗。繪本中最令我心痛的一頁，文字是非常正向、非常勵志的名言：「點燃蠟燭，勝過詛咒黑暗」，圖畫卻是女孩漸漸被無法點燃的火柴灰燼淹沒沾附、最後失去本來面目，好絕望。

「撐住，不要放棄！」這樣的聲音微弱卻流淌在繪本的每一頁面。黛比以自身經驗告訴讀者，發病時的自己無力抵抗惡龍，無力逃脫黑暗，只能以「暗夜技能」勉強掙扎，讓自己繼續活著，僅僅只是活著，已經多麼的不容易；就算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活著就好。

最後女孩再也跑不動，她發現了躺在草叢間的一根羽毛，「然後，有什麼事情改變了。」我們看到畫面中女孩露出笑容，追逐她的恐龍一隻一隻墜落……發生了什麼事？那根羽毛代表什麼？作者沒有明說，但我們可以從許多患者痊癒的經驗裡得知，這根羽毛可以是一本書、一首歌、一個人、一句話、一隻動物、一通電話、一種運動、一個信仰……正如每一個憂鬱症患者起因、發展過程都不一樣，舒緩病況、療癒的方式也因人而異，也許這本圖畫書就是為某個人帶來改變契機的羽毛。

我們可以想像黛比用炭筆塗畫出這些畫面時，心中有難以承受的重，而最後以「不完全是黑色，也不完全是白色」的美麗羽毛破除糾結，輕柔擁抱自己的悲傷，又是多麼勇敢。《走出迷霧》畫出憂鬱症患者的孤寂，也讓有憂鬱症家人朋友的讀者理解、同理他們的辛苦，我們不必像安拿生故事裡的男孩一樣「幫你累」、「幫你痛」，但或許可以說一聲：請讓我陪伴你，慢慢走出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