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生死 兩茫茫

文/依空法師 |2019.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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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懸絕,永相睽離,不思量自是難忘,何況日日思量。圖/取自網路

文/依空法師

生死懸絕,永相睽離,

不思量自是難忘,何況日日思量。

只能無言相見於夢中,欲言還休……

中國傳統文化注重慎終追遠,儒家主張厚葬久葬,對於亡故親人的哀悼詩文自古有之,蔚為大觀。《儀禮》、《禮記》、《孝經》記載有關奔喪、喪服的喪葬禮節。《文心雕龍》、《昭明文選》則將誄碑、哀弔、輓歌、祭文等列為文體之一。歷代有不少詩人寫下膾炙人口的悼亡詩篇。

莊子妻亡,鼓盆而歌,以為生死本自一如,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展現齊生死的睿智與灑脫風神。西晉詩人潘岳,以善寫哀悼詩文稱名於世,他有三首〈悼亡詩〉。潘岳妻亡周年,詩人將重返原官任所,從「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的時序推移變中,引發起對妻子的種種思念與回憶:「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隻。如彼遊川魚,比目中路析。」但是,一旦面對功名富貴的召喚,潘岳對於相守二十多年,一朝溘然長逝的妻子,喊出的竟然是「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昔日恩愛不及權位的誘惑。史上說他趨炎附勢,望塵而拜,文品如人品,連至情至性的悼亡詩也寫得風格低俗。

唐代詩人元稹也有三首〈遣悲懷〉悼念妻子(其一):

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韋蕙叢二十歲嫁元稹,七年後便病逝。詩人將妻子喻為東晉名相謝安最憐愛的姪女謝道韞,自況為戰國貧士黔婁。詩中描寫妻子屈身下嫁自己備嘗艱辛困厄,以野菜充饑,拾槐枝以為薪,還要典當頭上金釵,為丈夫沽酒解饞。今日自己雖然俸祿優渥,二人卻無法同享,只能以豐厚祭奠來超薦亡妻。「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其二)詩人決定終夜開眼不睡,來報答「貧賤夫妻百事哀」刻骨銘心的恩愛情誼。此詩情痴語真,纏綿悱惻,清代蘅塘退士評論為「古今悼亡詩充棟,終無能出此三首範圍者。」堪稱古今悼亡詩的絕唱。

蘇軾的〈江城子〉是夢憶原配王弗的經典名篇: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王弗十六歲嫁給了子瞻,結縭十一年不幸去世。歲月流逝,蘇軾對亡妻的思念卻與日俱增。恩愛夫妻生死懸絕,十年長別,王弗孤墳遠在四川眉山,冷落蒼涼;子瞻則因為反對王安石變法,政治受壓抑,到密州就任後,又逢凶年,飽受世道煎熬,憔悴枯槁。時空的阻隔,幽冥的界限,鶼鰈情深的伴侶,永相睽離,不思量自是難忘,何況日日思量。只能無言相見於夢中,欲言還休,「此時無聲勝有聲」的沉痛之感益發深刻。夢短情長,夢醒之後,是更為淒清幽獨的情思。

蘇軾的悼亡詞一改潘、元二人敘述回憶的筆法,直抒胸臆,以抒情為主。在悼念妻子的哀思中融入了「世路無窮,勞生有限,似此區區長鮮歡。」(〈沁園春〉)的鬱勃心境,表達了對生死主題的探討,為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首悼亡詞,突破「詞為豔科」的傳統窠臼,對於宋詞題材與意境的開拓,有深遠的貢獻。

──摘自《風言風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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