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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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宗翰(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副教授 )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你說。
這是一首古老的,雪寫的故事
寫在你底腳下
而又亮在你眼裡心裡的,
你說。雖然那時你還很小
(還不到春天一半裙幅大)
你已倦於以夢幻釀蜜
倦於在鬢邊襟邊簪帶憂愁了。
穿過我與非我
穿過十二月與十二月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向絕處斟酌自己
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
南極與北極底距離短了,
有笑聲曄曄然
從積雪深深的覆蓋下竄起,
面對第一線金陽
面對枯葉般匍匐在你腳下的死亡與死亡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以青眼向塵凡宣示: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周夢蝶,河南人,幼時在私塾培養古文基礎,曾做過圖書管理員與小學教師。一九四八年隨軍來台,至一九五六年退伍,一九五九年起在台北市武昌街「明星咖啡館」騎樓擺書攤維生,專賣詩集和文哲類書籍,直至一九八○年才因胃疾而結束營業。
當時有許多自費出版圖書和小眾雜誌,都十分樂意交給周夢蝶代銷,也吸引了許多愛好文學的青年男女佇足在書攤前。書攤上的周夢蝶禮佛習禪,默坐繁華街頭,被公認為台北十大文化風景之一,儼然成為一則文壇傳奇。
從禪與佛的境界書寫孤寂
〈還魂草〉發表於一九六一年,收錄於同名詩集《還魂草》,為周夢蝶書寫孤絕心境之代表作。
詩集《孤獨國》扉頁上,周夢蝶引用奈都夫人所言:「以詩的悲哀征服生命的悲哀」,當可藉此語來理解其創作之主題與心境。周夢蝶自幼飽嘗困頓,一生宛如苦行僧,安於清貧,甘耐寂寞,其中必有文學持續賜予之力量及援助。
他深受佛經影響,常引禪意入詩,寫人、描景、思物時總能不落俗套,故既有「雪中取火,鑄火為雪」之奇,也可見化身街角一片落葉,「帶我的生生世世來為你遮雨」之妙。〈還魂草〉就是從禪與佛的境界,寫出了詩人至高的孤絕感受。
積極追尋的生命姿態
在此之外,〈還魂草〉亦可解釋為旨在說明生命之奧義。譬如詩中寫道:「穿過我與非我/穿過十二月與十二月/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如此「穿過」並非真實可辨或肉眼可見之行為,而是生命積極追尋的姿態。「你向絕處斟酌自己/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於絕處能不絕,面死亡而無懼,「斟酌」二字背後是不服命運安排的勇氣。
末段「從積雪深深的覆蓋下竄起,/面對第一線金陽/面對枯葉般匍匐在你腳下的死亡與死亡」,金陽融積雪,死亡踩腳下,一股不屈的鬥志自此昂揚。詩末再度說道:「凡踏著我腳印來的/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這與第一段完全重複的呼籲,彷彿在暗示起點即為終結,終點也是開端。倘若如此,〈還魂草〉欲訴說的就是一則絕處不絕、永不放棄的故事:生命中必有跌跤、受挫或重傷之刻,唯有積極面對,不懈追尋,終將迎來一片金陽,映照層層積雪的山巔之上。
〈還魂草〉與周夢蝶早期作品的共同特徵在於悲苦難遣、矛盾語法與頻繁用典,並可以見到佛經與國學對詩人的深刻影響。一九八○年大病一場後,詩人對生命產生新的體悟,作品更趨從容圓滿,不時展露諧趣。他的詩從思想內容到藝術形式,皆體現出東方文化的精髓與中國美學的風貌,人格與風格高度合一,形塑出完整的心靈世界。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