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封圖/一爐香文化事業提供
圖/AI生成
文/楊宗翰
( 國立台北教育大學語文與創作學系副教授 )
我們仍然活著。仍然要飛行
在無邊際的天空
地平線長久在遠處退縮地引逗著我們
活著。不斷地追逐
感覺它已接近而抬眼還是那麼遠離
天空還是我們祖先飛過的天空。
廣大虛無如一句不變的叮嚀
我們還是如祖先的翅膀。鼓在風上
繼續著一個意志陷入一個不完的魘夢
在黑色的大地與
奧藍而沒有底部的天空之間
前途祇是一條地平線
逗引著我們
我們將緩緩地在追逐中死去,死去如
夕陽不知不覺的冷去。仍然要飛行
繼續懸空在無際涯的中間孤獨如風中的一葉
而冷冷的雲翳
冷冷地注視著我們。
白萩,本名何錦榮,一九三七年生於台中。白萩早期曾加入紀弦倡議成立的「現代派」,也參加過「藍星」詩社,並擔任過「創世紀」詩社的《創世紀》編委。後來他又成為「笠」詩社發起人之一,主編過《笠》詩刊,至此可謂是唯一能夠跨越台灣一九五○、六○年代四大詩社的詩人。這首〈雁〉原刊於一九六六年一月出版的《創世紀》第二十三期,是他最被傳誦的代表作之一。
永無休止的重複與追尋
〈雁〉既旨在探索人類存在情境,又承載了詩人對現實的批判之意。全詩以「我們仍然活著。仍然要飛行」開篇,敘述者用「我們」而不用「我」,暗示自己代表著某一群體或族類。無論是自身狀況、環境變遷或改朝換代,我們都得繼續「活著」與「飛行」,因為那是宿命、更是使命。活著與飛行並非任性或隨意,而是有一個目標「地平線」在前,儘管它總是「在遠處退縮地引逗著我們」、「感覺它已接近而抬眼還是那麼遠離」。
廣大無垠的天空跟不斷退縮的地平線,再加上群雁飛行的畫面,成就了強烈的空間對比;從第二段「天空還是我們祖先飛過的天空」可知,在時間上是不斷的重複再重複,擁有和祖先一樣翅膀的「我們」就是得延續此一傳統,不容半途中輟。
對此敘述者並非沒有絲毫意見,「廣大虛無如一句不變的叮嚀」與「意志陷入一個不完的魘夢」都代表了充滿質疑,但是祖先的託付與群體的期待,豈可因為個人的意志而調整修改?
敘述者深知在抵達目標「地平線」之前,我們都將「緩緩地在追逐中死去,死去如/夕陽不知不覺的冷去」。命運既然已經寫好了最終章,歷來群雁為何都要接受這個目標的逗弄?詩中沒有明確說出理由,但夕陽變冷是日復一日出現之事實,可見群雁在追逐中死去,必然也是一代復一代的宿命。
超越宿命的積極反抗
「仍然要飛行」猶如預知死亡紀事一般,身而為雁,就要飛下去。在黑色大地與深藍天空之間,複數的「我們」終究只能是「孤獨如風中的一葉」,回到單數的「我」。
最末段寫道:「而冷冷的雲翳/冷冷地注視著我們。」四個冷字,好像是在澆熄「我們」燃起的烈火;但轉念一想,冷眼旁觀的雲可能是因為看過太多前例,才會對這一次發出「又來了」的冷漠反應。
但知道這點又何妨?多年來還差誰的冷眼或白眼嗎?世人或許都跟雲翳一樣,只會冷眼看著「我們」如何「緩緩地在追逐中死去」。但既然身為群體或族類一員,「我們」寧可因為長年追逐崇高理想而身疲倒地,也不要因為祖先達不到而讓自己老想著投降。
儘管孤獨如風中的一葉,反抗也是必須的──讀者至此終於知道,全詩首句「我們仍然活著。仍然要飛行」已儼然成為雁此一群體間,世代相傳的口訣心法。詩人深切體會到生存與生命的悲苦,卻始終不願接受命運的支配擺弄,積極反抗並追求超越,遂成為〈雁〉亟欲傳達給所有讀者的訊息。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