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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

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

文／張高評

（ 成功大學文學院前院長、名譽教授 ）



在盛唐詩歌燦爛照射下，宋朝詩歌似乎相對顯得沉默，但是在內行人眼中並非如此。宋人以學唐、變唐為手段，以新唐、拓唐，自成一家為終極追求。奪胎換骨、點鐵成金，成就了深遠、內斂、深思見長的宋詩，不只能抒情、敘事，還能議論、說理，兼容知性與感性。朱熹〈觀書有感〉表現出來的理趣，就是我們在唐詩不易看到的作品。

朱熹，詩作清新活潑，形象鮮明，是道學家中最有成就的詩人。年三十七，作〈觀書有感二首〉，此為第一首。本首詩描繪朱子當下的透徹之悟，顯示「未發」、「已發」的心性狀態。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堪稱宋代理趣詩的名篇。

其父朱松，任建州尤溪縣尉，寓居於城南，朱熹即誕生於此。宋理宗時，賜額「南溪書院」。書院內有文公祠，前有一片方形水塘，波光粼粼，相傳即〈觀書有感〉所指「半畝方塘」。

乍看詩題，是觀書有感；細讀詩篇，卻是觀水有悟。若細辨詩語，則自《孟子》觀水有術奪胎換骨而來。欣賞〈觀書有感〉這首詩，大抵可分為詩作與本事兩個層面。

理趣、理障與以議論為詩

宋代道學，或稱為理學、宋學，關注學、問、思、辨，偏重理論闡釋與主觀判斷，往往以議論為詩。唯以議論為詩，有理趣與理障之別，攸關詩歌語言的講究和疏離。

陳衍《宋詩精華錄》稱：「晦翁登山臨水，處處有詩。蓋道學中之最活潑者，然不如選其寓物說理而不腐之作。」朱子所作「寓物說理」之詩，無理障，有詩味，富於理趣。〈觀書有感二首〉之理趣，具體生動、曲折有致、精煉有味、象外見意，符合詩歌語言之特質，堪稱朱熹寓物說理之代表作。其勝處，在「帶情韻以行」。

宋人普遍注重學、問、思、辨，所以，議論精神成了宋代理學家的特色之一。宋人所作理趣詩，或即物以言志，或詠物以抒感，或藉端發論，藉以廣化深化主題，即其體現。宋詩的即物窮理，知性反思，往往不犯正位，寓物說理，此為一大特色。

中唐韓愈以文為詩、以議論為詩，影響到宋詩的議論化。〈觀書有感二首〉，議論與形象巧妙融和，渾然如一，堪稱理趣詩的名作。膾炙人口，亦由於此。

形象思惟與寓物說理

詩歌篇幅小巧，文字精簡，頗便利於傳播與接受，故道學家每藉以闡述哲學思想，或論學旨趣。閱讀朱子理趣詩，可見朱子思想之大凡，以及思想轉變的軌跡。

半畝方塘明淨如鏡，天光雲影映照閃動，二句寫景，都為點染比況「清」字。「清如許」，是水塘的外在表象；「源頭活水」，才是「清如許」的深層本體。源之有本，譬況道之有本；池水要保持清明澄澈，源頭必須有滔滔汩汩的活水，永不停歇的注入，半畝方塘才可能「清如許」。

詩歌的題目，是〈觀書有感〉，內容不提「觀書」，卻別出心裁，將感觸理念轉化為形象，以形象思惟的目擊道存，取代義理推衍的邏輯思惟。方塘明鏡、源頭活水云云，並非純粹描景寫物，而是情理兼至，藉此比況讀書心得，提示哲理啟發。

《朱子可聞詩集》卷五品評本詩：「命意高超，語句圓活，似帶有禪機在。」葉嘉瑩《顧羨季先生詩詞講記》稱：「方塘，可領會為方寸心地。所寫的深澈明淨、雲影徘徊、天宇寥廓，是讀書後心境明闊的形象表現。」如此解讀，扣緊「觀書有感」四字推拓，既有詩味，又不乏理趣。陳衍《宋詩菁華錄》評為：「寓物說理，而不腐。」信然。

朱熹主張「道問學而尊德性」，藉由聖賢之道，而正本清源。這首〈觀書有感〉，正是朱子主張讀書博學的藝術表現。所謂「源頭活水」，即存有正本清源的「道之本體」寓意。而共徘徊的「天光雲影」，則是「源頭活水」的作用。體用不二，詩不說破，藉半畝方塘「天光雲影共徘徊」的「清如許」形象，婉曲道出「為有源頭活水來」的哲理本體。

「半畝方塘」詩，取材客觀景物，訴諸藝術形象。「方塘」由於有「源頭活水」不斷流入，所以永不枯竭、陳腐、汙濁，永遠深而且「清」。清得能夠反映出「天光雲影」，反映出「共徘徊」的細微情態。為了使心智的「方塘」永遠澄清，就得不斷學習、實踐、考察，研究新問題、吸收新知識。只有不斷讀書學習，才能使自己的知識常新、思惟常新。其中，有朱子治學，的經驗分享。

諸家之鑑賞本詩，自由心證，隨機解讀，往往不管詩作的本事，罔顧知人論世的實際。雖曰《詩》無達詁，《春秋》無達辭，然而讀者之知與懂，有淺深之分限。故剔抉入裡，引經據典，進階深論，仍然有其必要。

意新語工與宋詩特色

《孟子．盡心上》說：「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朱熹這首〈觀書有感二首〉其一，立意遣詞，大抵從《孟子》〈觀水有術〉章奪胎換骨而成，唯師其意，不師其詞。以故為新，點化渲染，遂成名篇。

〈觀書有感〉的詩材，取用朱子《孟子集注》旨意，然揚棄「必觀其瀾」，反向取材「半畝方塘」。因「觀水有術」之觸發，兼採「明光照水」之意象，同時，轉化〈觀水〉章之旨意，以具象譬況「道之有本」。藉此以見「清如許」，是「源頭活水」之「用」；而「源頭活水」，即是「清如許」之「體」。《朱子語類》所謂「以形而下者，說上那形而上者去。」此之謂寓物說理、形象思惟。

宋詩盡心於意新語工，致力於推陳出新，提倡奪胎換骨、點鐵成金詩法，此詩有之。奪胎換骨，宗法前人的立意，又致力自鑄偉辭，是學古通變的詩法，屬於創造性模仿，絕非單純的因襲或剽竊。朱熹詩歌體現奪胎換骨、點石成金的詩藝，乃士人風尚，時代詩潮使然。

朱子〈觀書有感〉，師法《孟子．盡心上》〈觀水〉章，不易「知其源本」之意，留取容光有明之象，自觀水觀瀾，奪換為觀塘、觀清，再因觀塘、觀清而生發觀感，而領悟觀書，是「不易其意，而別造其語。」將前人語句進行改造變化，使之意義翻新，造語精工，此之謂點鐵成金。要之，皆意新語工之追求。

丙戌之歲，朱熹於《中庸》「已發未發」，已有突破性的領悟。於是作〈觀書有感二首〉以誌之，開朗、自在、自得的喜悅，躍然紙上。《朱子語類．讀書法下》載：「今且要讀書，須先定其心，使之如止水，如明鏡。暗鏡，如何照物？」詩題，是〈觀書有感〉；詩篇，卻是觀水有悟。考《朱子語類》讀書定心、明鏡照物之比喻，正可與〈觀書有感〉相互發明。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