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公最小偏憐女，自嫁黔婁百事乖。

顧我無衣搜藎篋，泥他沽酒拔金釵。

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錢過十萬，與君營奠復營齋。

文／陳家煌（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兼任文學院副院長）



自從西晉潘岳之妻亡故後，寫下思念亡妻的〈悼亡詩三首〉，自此之後，「悼亡」便成了一種分類主題詩。元稹的〈遣悲懷三首〉也是傳統悼亡主題中的名作。此三首詩，大多寫亡妻從富貴人家下嫁之後，與自己同甘共苦的經歷。詩中具體地書寫貧窮夫妻生活的瑣事，因此情感更加真摯，也更令讀者感動。

此首是〈遣悲懷三首〉的第一首。此詩一開始便寫出韋叢出身高貴，以東晉宰相謝安比擬韋叢的父親韋夏卿，還算恰當；不過元稹在詩中自比為黔婁，則有點過度。元稹再怎麼清貧，娶妻時，也已是通過吏部的平判試常科，並開始擔任校書郎的官職了。韋夏卿也是因為看中元稹未來的政治前途光明，才讓出身較低的元稹高攀這門親事。

「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韋杜兩大姓，在唐代政壇中享有崇高的地位，但元稹娶妻之後，在仕途上也不負眾望，先是在唐憲宗制舉科考試中考取榜首，立授左拾遺美官，在韋叢死時擔任監察御史分史東都，都有傑出政治表現。

韋叢嫁給元稹七年後便亡故，在元稹尚未富貴時辭世，所以讓元稹對早逝的髮妻抱持濃烈的愧疚感。

同甘共苦的夫妻之情

這首詩的首聯兩句，寫韋叢出身高貴，為韋夏卿最寵愛的小女兒，是岳家的掌上明珠，卻「下嫁」自己，自甘清貧的生活。頷聯兩句，則寫因元家清貧，韋叢常拿出自己帶來的嫁妝及私房錢，資助元稹在物質上多點享受。「顧我無衣搜藎篋」便是拿出自己的私藏絹帛，不為自己裁衣，而是為夫婿製衣；「泥他沽酒拔金釵」則是元稹向韋叢央求酒錢買酒，妻子沒錢，只好將娘家給的金釵首飾拔下來典當，權當元稹的酒錢。

腹聯兩句則寫家中用度不足，吃的都是野蔬長藿；無錢購買升火煮食的薪材，只好掃古槐落葉來進行炊事。不過詩中寫出妻子的態度都是甘願且認命，毫無怨懟之情。最後，則寫元稹寫此詩時收入已豐，妻子卻享受不到，只好花錢營奠祭祀，施捨齋飯請僧人來家中，為亡妻頌經祈福，聊以補償妻子生前沒享受到的福氣。

悼亡詩之絕唱

在〈遣悲懷三首〉之中，元稹寫出自己對亡妻的重重愧疚，不過在這些瑣碎往事中，更突顯了韋叢對元稹萬般包容，以及能和他同甘共苦、無怨無悔的夫妻之情。此組悼亡詩，語言平易自然，用情誠摯不造作，在流暢的詩句下，寫出也可能發生在一般夫妻中的日常事件，具共通性，所以能引起後人共鳴，流傳千古。

對於元稹而言，感謝妻子從富貴人家下嫁，卻自甘貧窮而無抱怨、看輕自己，只這點，就讓元稹感念不已了。也因「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此恨人人有」，遂使世間之人，對於元稹不斷在詩中展露其愧對亡妻之情，大多深有同感。

關於元稹擅寫情詩，膾炙人口，史學家陳寅恪評元稹：「微之天才也。文筆極詳繁切至之能事……抒其情，寫其事，纏綿哀戚，遂成古今悼亡詩一體之絕唱。」中國文學傳統詩家諱言男女之情作為詩作內容，而元稹獨擅此類詩作，深情款款，無意不達，實乃情詩之天才。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