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福報》推廣讀報教育，特別推出【想讀】版面以饗讀者。本版精選《理想的讀本》國文篇內容，邀請學者導讀古今中外名作，帶領大眾深入經典，盼藉此提升讀者文學素養，在書香中拓展視野，探索人生智慧。



劉伯溫所寫的《郁離子》，共有一百九十多篇故事，是中國最完整的寓言專書，其中既有練達事理的處事方針，也有揣度時事的警世微言，生動表達出他對人性的洞察與治國的理想。

文／林淑貞（ 國立中興大學中文系特聘教授 ）



劉基，元末明初人，博通經史，尤其擅長天象讖緯之學，民間流傳許多他的傳奇故事，他就是家喻戶曉、神機妙算的劉伯溫。

他是位文武全才，在元朝末年擊退方國珍、平定山賊盜匪，又輔佐朱元璋擊敗陳友諒、平定苗亂、收服小明王韓林兒等。後來天下統一又協助明太祖朱元璋治理國家，制定軍衛法、糧稅、禁止濫殺及處決囚犯等律法以正綱紀。朱元璋曾多次稱許劉基是他的子房，意謂劉邦有張良輔佐，成就帝國大業，劉基也是協助他匡正天下、籌謀大策的良臣。

劉基與郁離子

為何劉基要寫《郁離子》這本書？《郁離子》寫作時間是元朝末年，因朝政崩壞，他第一次隱居浙江青田時所作，由於親身經歷元末政治腐敗，想藉由這本書寄託政治理想，是他有意作為的一本寓言書。

這樣一本寄託政治理想的書，為何命名為《郁離子》呢？「郁」就是茂盛；「離」就是八卦中的「離卦」，也就是「火」；「郁離」是象徵文明，期能達到盛世文明之治。而「郁離子」是位虛構的人物，也是劉基用來自我隱喻、投射的人物，故事當中常藉由這個人物來表述故事的經過，或說明對世道人心的感慨，或揭示寓意所在。

《郁離子》是一本寓言書，什麼是「寓言」？就是「以彼喻此」，不直接說明道理而是透過故事諭示道理，這種迂迴手法就是寓言的特色。何以要採用這種手法？因為直接講道理不易引發對方興趣或被接受，透過講故事來說明事理，較易引人入勝。再者可以運用「借古喻今」、「以近喻遠」、「以小喻大」、「以虛喻實」等達到譎諫或諷諭的效果。

《郁離子》雖有少量大發議論、連用譬喻者，在今日或不能算是以故事為喻，而是以物象為喻，卻不妨害它是一本寓言書。那麼，《郁離子》這本書在中國寓言史上有何重要性？它是第一本純以寓言為主的專書，非邊緣性或滲透性地附掛在其他書中，頗具劉基對時代、朝政、社會現象之針砭與諷諫。

〈狙公養狙〉：馭民有術

這一則寓言故事告訴我們，政府應馭民有術。

故事敘寫狙公役使獮猴每天幫他摘取果實，未達目標便被鞭打，獮猴也很聽話，每天乖乖的聽從狙公的分配，努力工作。有一隻小猴子突然發現，這些果樹既然非狙公所種植，人人皆可以得而食之，那麼為何要聽從狙公的分配替他工作呢？牠的提問也引發眾猴的覺悟，於是紛紛破壞籠子逃跑了。

這個故事只是「寓體」而已，最終是要藉由「郁離子」口中昭揭「以術使民」的「寓意」，也就是役使人民必須有法度，否則一旦民智大開，便會起來反抗。

〈豢龍〉：師心自用

〈豢龍〉假託「商陵君」這個居高位的虛構人物，設計綿密故事，一層層開展。

先是商陵君未能辨識「龍」與「穿山甲」異同，被欺騙還信以為真。左右告知他非龍而是穿山甲的真相，他生氣不肯接受事實，反而鞭打講真話的人。如此一來，誰還敢講真話？這隻被稱為龍的穿山甲有時彎屈成團，有時又突然伸展身體，左右門下因為前有說實話者被鞭打，不再講實話，將穿山甲當成龍一樣看待，大家刻意奉承，是為明哲保身。

商陵君看大家都極其稱讚這隻被稱為龍的穿山甲，更加高興，把牠移到宮中來飼養，結果可能環境不適應，半夜挖牆逃走了。左右門下趕緊回報龍（實為穿山甲）逃跑了，商陵君深覺可惜，還繼續準備牠喜歡吃的螞蟻。結果，故事有所轉折，真龍出現了，商陵君仍用螞蟻餵牠，真龍當然不吃螞蟻，大怒，將宮殿震損，商陵君也被壓死了。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商陵君之愚有三：一是無判斷是非之知識與能力，將穿山甲當成龍來豢養。二是師心自用，人告其非，不僅不信，還鞭打告知他真相者，致無人再敢揭露真相，只好屈意奉承。三是墨守舊法，不知改變，見到真龍與穿山甲形異，仍用螞蟻餵養，最後被真龍震死，自取其咎。

〈工之僑為琴〉：不識本真

故事虛構「工之僑」這位天下難得的工匠，以梧桐美木製成良琴，樂音金聲玉振，是天下最悅耳的琴音。他不藏私，獻給樂官，樂官不識貨，只好請國內最好的工匠來檢視這把琴，結果，他給了二字「弗古」。奇怪了，美琴有金聲玉振，不就是最好的樂器嗎？但是他判斷琴的價值不是用演奏的樂音來判斷，只從琴的外表判斷它不是古代款式。

工之僑深知世人只追求表象，不識樂器本質是用來演奏音樂的，只好順從世人眼光，更改琴的款形，作成古代的款式，埋在土裡一年之後才取出來，抱到市場待價而沽。貴人看到琴的古款形式非常稀有，用百金買回去獻給朝廷，所有的樂官皆驚嘆它是稀世珍寶。

最後透過故事人物工之僑點出寓意，感嘆世道淪喪，只注重外表，不重真實內裡，不僅琴的遭遇如此，世道人心皆如此，必須有所體認及早圖謀，於是隱居消失在人世間，不知所終。

〈黔中好賄〉：本性難移

黔中因為賄賂被罷官，以至於生活困頓，求助於豢龍先生。豢龍先生並未正面回應，而是藉由「玄石好酒」這個故事來告訴他。

玄石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非常喜歡喝酒，曾經喝到病痛加身，五臟如烈火炙烤，肌膚如蒸煮般裂開，百藥都無法解除病痛。這種情形持續了三天以後才慢慢消除。經過痛疾加身，玄石深知再喝酒會害人性命，遂決定戒酒。

一個月之後，酒友到來，說喝一點點也不會怎樣，剛開始喝三杯，無事。以為真沒有事，第二天喝五杯，又沒事。更大膽了，第三天喝十杯，第四天狂飲痛喝，忘記當初火炙肌裂之痛，結果死了。

豢龍先生對著黔中講這個故事之後，接著說貓性食魚，雞性食蟲，狗性食臭，這些都是本性，無法改變：「性之所耽，不能移也。」就好像「玄石好酒」不能改變，「黔中好賄」也是本性難移，才又被黜，這是藉由豢龍先生說出「本性難移」的寓言故事。

劉基藉由《郁離子》一書，將修齊治平之理寄託其中。內容有個人修身養性、明哲保身之理；有洞悉人情，練達世理的處世方針；有領導者知人善任，或是治理國家的統御之術；更有忖度時勢用來警世諭示之用。它就像一面鏡子，為我們照映人性之懦弱、貪婪、爭權奪利等嗜欲；也為我們打開觀看官場文化的視窗，指引我們應當如何處世、應世，成為一本跨越時空不朽的寓言名著。

摘自《理想的讀本．國文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