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光能
所謂的「Covid-19新冠」疫情開始肆虐全球而台灣有幸置身「肆」外之初,畢業剛過三十年那屆的學生,趁著舊日同窗定居北美難得返台的機會,連忙舉辦同學會歡聚。主辦人正巧才因正事與我聯繫,有此機緣,所以在昔日師長中獨獨對我發出邀請。
中央大學法文系無分聯考(與日後甄試)的台生、分發的僑生和外籍生、中途的轉學生(有轉出、有轉入)……,一屆四十餘人。當天趕到的十幾人之中,有的天南地北,有的咫尺天涯。長年在台北工作的一、二人之外,幾乎和我都有三十年未見。
相見的一瞬,眾人幾乎同聲驚呼:「老師你都沒變!」
當然沒變,我又沒整容……更別說變性,還能怎麼變?
當然還是有變,可是、但是、然而,雖則不可能「原封不動」,至少也沒「圓形畢露」:所幸有「變體」──「體重」從明顯偏低變略高,難免有「變色」──「髮色」全黑漸白終至燦燦銀白;不過,「圓肚」與「圓禿」……「從古至今」兩皆倖免!
接著,有個男生自己坦白:聽說我會去,其實很猶豫,還跟另外兩名女同學私訊,相問到底該不該來?然後難掩興奮的撥打手機,給她們報信:沒問題……可以來……趕快來……
他們是在我職涯中最早教到的幾屆學生之一,我沒問他,先前猶豫、此刻興奮的理由是什麼;倒是在心裡加戲,猜想他們原本還在擔心,幾十年未見,我會不會已經變成不僅拄著拐杖,還會舉起來戳他,微喘、燒聲急問:「你是誰?你是誰?」這般不堪回首的「老」師!
結果,眾人發現,少了身分矜持,尤其沒了職場壓力,反而更顯幽默風趣……到搞笑,不輸當年。總之,我自己這麼認為;再說,最後大家確實也眉開眼笑的道別,同時相約,下次同學會乾脆到我家來辦、來玩。
三至四年後,另有一班畢業即將屆滿三十年的學生果真到我家來開同學會。其實,十餘年前,已有更早畢業的學生開此先例,而且有人各自抱幼子、攜男眷參加,完全在我預料之外,但也在「記憶更新」的瞬間意外給我帶來「自家人」的感覺!
這班就在數月前的農曆年後,疫情未因年假群聚再掀巨浪反倒幸運趨緩之時,召集十餘人辦過一次久違的同學會,也邀到我等兩位舊師,去一家店主兼主廚頗多講究也很有條件自傲的法國餐廳相聚。
席間,我連聽帶問,大致得知,其中有人位居歐盟在台要職;有人在不同領域的博物館、美術館之間轉進、精進;有人一邊在出版社擔任編輯,並且還像日劇演的那樣,緊盯作家、密切引導、建言、把關,一邊又教子教得有模有樣、相親相愛;有人夫唱婦隨,雙雙轉作有機食材與冷凍料理包……。
還有人歷經十餘年的全職主婦生涯,得空之後一舉拚上高考,一心投入家鄉農作的產銷。更有人早早亂入精密儀器公司,雖說事出偶然,可卻一路做成難以取代的區域代表,甚且有別於業界的過勞傳聞,一直有餘暇、有閒情健身、玩重機……。
我沒能詳問,也未詳記,但就是覺得,總體上,各人好比早成全球性金科玉律之「生物多樣性」的「生涯多樣性」,令人聞之欣喜。連帶不忘相約,另日再來我家續攤。
我會特別造出「生涯多樣性」一詞,不是「無差別隨機煞人」的胡言亂語。
上文提到的返台女生,在學時名列前茅鮮少對手,成家後致力旁助先生創業,工作內容與四年所學的法文全然無關;她如此道來,語中帶點心虛。
心虛,有可能只是我多想。但我確實在不同場合,遇過多名「法文系畢業 = 法文畢業」的系友帶著半真半假、亦莊亦諧的愧疚語氣自稱「叛徒」。當然,也有人反過來怨怪:法文系誤我四年。
我「自古」相信,讀大學選某系,不是為了「鎖定/死守」某個只此一條別無他途的人生道路。
教過的學生當中,有人最終走上法文學界之路,讓我覺得「後繼有人」乃至青出於藍,當然欣慰。
然而,看到更多人,可能在不知何去何從的迷惘、焦慮之際,遇到不曾也無從預設的機緣,卻能順利將「偶然」轉化成「當然」,從而開啟一條能給自己帶來成就感的人生道路,如此「開疆闢途」,聞之又更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