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歸靜
貓奴是一個極度愛惜書本的人,連一絲書痕都不允許出現。他讀書,不折頁、不壓痕,除了歲月自然留下的泛黃,他的藏書數十年如一日,潔淨如新。
他不喜借書,性格中某種近乎執拗的潔癖,在書本這件事上發揮得淋漓盡致。
然而,這樣一個視書如命的人,卻養了一隻同樣「愛書」的貓。葉小弟初來乍到,便挑中了客廳最高的那層書架,那是貓奴最珍愛的領地。幾次人貓拉鋸,貓奴漸居下風。更要命的是,葉小弟愛上了在書架上讀書——他睡醒後,總要伸個優雅的懶腰,隨即安放爪子,在那些貓奴視如寶貝的書脊上無畏伸展。
日積月累,紙張留下了清晰的齒痕與抓痕。有的書封被拉扯出紙漿的本來面目,豁開了一道大口子,露出內裡的狼藉。
全家都屏息關注貓奴的反應。只見他站在書架前,盯著《柏林童年》、《伊斯坦堡》、《芒果街上的小屋》,他就像是屋子裡的柱子,也像是中正紀念堂的衛兵,一動也不動,只能以眨眼睛表示自己的存在……當屋內陽光的影子從第三本書移到第六本書,貓奴終於回頭,低聲說了一句:「《柏林童年》裡多了貓的童年,《芒果街上的小屋》也住進了一隻貓。」那口原本屏住的氣,在那一刻化成了最深的溺愛。
那一刻起,這些破損不再是毀壞,而成了全世界不可複製的「唯一版」。
往後的日子,葉小弟讀得更勤快了。書架漸漸變了樣,貓奴再走過去佇足時,目光完全忽視那排殘破的藏書,而是親暱地摸摸睡得四仰八叉的葉小弟。那不再是存放知識的國度,而是葉小弟專屬的愛窩。
直到葉小弟離開,在前往火化場的最後一刻,貓奴親手挑出五本痕跡最深刻的書封。「去另一個世界,看看柏林,去伊斯坦堡坐坐熱氣球吧。」
貓奴說,葉小弟是隻很有品味的貓,懂得選書,也很得他的真傳。那些在烈火中飛揚的書封,帶著齒痕,陪著他的愛書貓,去往另一個不再有病痛的圖書館了。而那五本沒有書封的書芯,則繼續安座在我們家的那層書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