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瓊文
有些人的離開,不是結束,而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留下……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杜甫
有些照顧,是安靜的。
家父罹癌那年,在台南某大醫院接受胸外科手術。那是一場長達十九小時的手術。在結果尚未明朗之前,所有人都屏氣等待。
術前說明時,那位醫師話不多,語氣沉穩,神情緊繃而專注,目光銳利,幾乎不帶多餘情緒。那樣的距離感,讓人不安。後來回想,他更像是在承擔所有可能之前,先把自己收緊的人。
那時的他,在我心中近乎是怒目的羅漢。
手術結束後,我們在外等候。
當結果確認為早期癌症時,壓在心上的重量忽然鬆開。家人落淚,彼此緊握,那是一種從深處湧上的釋放。
他走過來時,神情已經不同了。
他站在我們身後,輕輕拍了拍肩膀,語氣放得很低:「是早期,手術乾淨,不用再做後續治療,只要追蹤就好。」
那一刻,他的眉眼柔和下來,甚至帶著一點難以掩飾的欣慰。那分喜悅,並不少於我們。
我忽然明白,他此刻的樣子,像低眉的菩薩。
後來才懂,那並不是性情的轉變,而是一種分寸。
在結果未明之前,他必須替病人與家屬承擔所有可能;在答案落定之後,他才允許自己敞開心房。
手術之後,父親的追蹤與回診,一直由他負責。診間裡,他低聲詢問,細細翻閱病歷,語氣不急不緩,像是把時間安放得剛好。
幾年後,我們得知,他也罹患了癌症。
那個曾經站在手術台前的人,也成為病人之一。但他並未離開診間。即使自己治療期間,仍持續看診,直到生命最後兩個星期,依然留有門診紀錄。
他沒有特別說明什麼,只是如常地看診、交代、安排。
在生命將盡之時,他將長期追蹤的重症病人一 一交托給他親自培養的接班醫師。
那樣的交接,很安靜。
像是一條尚未走完的路,被輕輕放到另一雙仍能前行的雙腳。
父親後來回診時,接手的醫師依舊細心。只是我們偶爾會想起,那位曾經在手術後輕聲說話的人,已經不在診間裡了。
然而,有些溫潤人心的情感並沒有離開。
在問診的語氣裡,在交代的節奏裡,在那些被妥善承接的病人之間。
像春雨一樣,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