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復AI生成
文/陳復
我讀《明史‧本紀第九‧宣宗本紀》,最醒目的不是明宣宗朱瞻基的北征,不是他如何面對宗室叛亂,而是一再出現的「錄囚」二字。
同一位皇帝,對內反覆審錄囚犯寬宥恤刑,甚至宣德元年(一四二六)就宥免三千餘人;對外卻要收拾父祖留下的交阯(越南北部)戰局,終至撤軍承認黎利「權署安南國事」。這乍看是兩條平行線,實則交織出宣德朝的政治技藝:用仁恤來修補元氣,止損王朝的消耗。
明成祖朱棣性格強悍,靖難奪位後企圖改寫歷史來獲得王業的合法性,於是更傾向用軍事與威儀鎮服天下;這驅使朱棣在面對安南事變後,決意興師滅掉胡朝並設交址三司,將越南北部直接納入版圖。然而,軍事固然能開疆,卻同時最消耗王朝能量。交阯地理偏遠且民風強悍,經歷久戰,讓明朝的財賦、士卒甚至運餉等層面,都變成無底的溝壑。
明仁宗朱高熾登位後,路線一轉,他拒絕鋪張浪費,反而極度重視「善待周遭的人」,廣開言路且赦免舊臣。這種政治風格,對朱瞻基極具示範效益。即位後,「錄囚」變成其本紀的固定節拍,反映出朱瞻基把「慎刑」當作治理工具,不僅是在清理積獄,盡量消弭冤案情事,也企圖消化永樂年間帶來的高壓,釋放體恤百姓的溫度。
更重要的,朱瞻基並不只是施行「寬政」,他同時強調程序。敕令建言章疏須經由尚書、都御史甚至給事中會議討論,形成文官群體承擔決策的路徑,讓仁恤不是任性,而變成制度。
同一套止損的思考,更貫穿朱瞻基對待交阯的處置。宣德二年(一四二七)十月,征夷將軍王通放棄交阯,改與黎利盟會撤兵。朱瞻基雖然事前不知情,將王通論罪,卻赦免黎利,召回全部文武吏士;同樣在宣德二年,皇長子朱祁鎮出生,朱瞻基宣布「大赦天下,減免明年稅糧三之一」。
宣德三年(一四二八)十一月,錦衣指揮鍾法保請在東莞採珍珠,朱瞻基深感這是「擾民以求利」,將其下獄論罪;宣德八年(一四三三)二月,朱瞻基錄囚宥免五千餘人,並理冤獄,赦免軍匠在逃之人;而當西域進貢麒麟,禮官請表賀也不被允許。這些事證,顯見朱瞻基確實希望讓人民休養生息。
南平先生曰:開國者靠干戈,守成者靠人心。朱瞻基曾繪一幅〈戲猿圖〉,裡面有母猿抱著幼猿看公猿戲耍,從其中不難看見他仁民愛物的胸懷。因此,面對交趾問題,朱瞻基最終選擇把「軍事占領」降級成「冊封羈縻」,讓王朝泥淖中抽身;不過,中國也從此失去越南這一版圖。
就停止消耗來說,對中國固然實屬幸甚,但對越南的長遠發展來說,同樣是幸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