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復AI生成
文/陳復
我接著讀《明史‧憲宗二》,愈往成化十二年(一四七六)後閱讀,愈深感朱見深的問題已不只是「求和」如此單純,而是其把「和」字用過了頭;遂使原意在修補創傷的寬厚,逐漸變成無能節制周圍任何人,也無法整飭紀綱的姑息。
如果說,成化前期還看得到這位青年天子想把王朝重新拉回常軌的誠意,成化十二年到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則更像是同一位皇帝在自己營造的安全感裡日益沉陷,終於把「一團和氣」的理想,徹底活成「和稀泥」的局面。
成化後期最醒目的現象,不是單一事件,而是朝廷權柄樞紐由外朝轉入內朝。朱見深早年數度經歷廢立的風雨,本來就對撕裂與競爭深感恐懼,前期還能借李賢、商輅與彭時等名臣穩住大局;到了後期,他對秩序的要求不再依賴制度與公議,反而更依賴能提供自己情感支持的人與事。
這也讓萬貞兒(後來的萬貴妃)的長期專寵,不只是一段宮闈祕辛,而是皇帝把安全感寄託於私人關係的結果。萬貴妃的內侍汪直更受到高度寵信,令其專設特務機構「西廠」,興大獄來陷害大臣。
西廠的設立,不只是愛屋及烏脈絡中的宦官擅權,更是朱見深不願直接面對複雜的政局,轉而借耳目來替自己刺探、清理甚至威懾朝臣。這種作法乍看很省事,其實最傷國本,使得官僚體系受到嚴重掣肘,朝臣與天子互不信任。
更可惜的是,朱見深並非全然不知天下還有大事要做。成化後期,經略邊疆的事情並未停歇,朝廷還是在遼東、宣府與大同等地經營武備,面對女真諸部更有強悍的軍事實踐。可見國家能量尚在,並不是已經全然頹敗。
難題正就在此。朱見深不是無事可治,而是心中知道有事,卻因姑息,不願意徹底解決。
他還能整軍用兵,卻不再整飭吏治;還能維持太平,卻不能禁止倖臣弄權。國家機器依然在運轉,皇帝本人卻退到機器後面,寧可讓周圍親信替自己處理棘手問題,而不願親自承擔慎謀能斷要付出的精神成本。
這也使得朱見深早年繪畫的〈一團和氣〉,成了對成化後期的深層反諷。朱見深後期最大的失策,正在於把「不願生亂」誤當成「天下已安」,讓成化朝落下深重沉痾。
成化十八年(一四八三)十二月,《明憲宗純皇帝實錄‧卷二百三十五》記載朱見深對自己治績的概括:「修文史而究武略,飭內治以攘外侮,戡靖僭竊,應寧邦家,猶宵旰靡遑,懼功業未茂,德惠未周,而治平之效未臻也。」
白話意思是:「我振興文史並整頓武備,治理內政來抵禦外患,戡亂安國日夜操煩沒有片刻安閒,總擔憂自己功業不深與恩德不廣,國家真正太平的成效沒有完全實現。」
這是朱見深真誠的自省,然而,其實際行事卻反映出他雖不是昏君,卻無能治國。
南平先生曰:帝王不能畢生把治國都當作在自我療癒傷痛的過程。萬貞兒是朱見深幼年飽經患難時始終不離不棄的保母,兩人感情極其深厚。朱見深十六歲即位時,萬貞兒已三十五歲,其子夭折後再不能生育,因而對其他皇子產生忌妒與戒心,也使得太子朱祐樘幼年時同樣備嘗艱辛。
朱見深是個痴情種,對萬貞兒高度依賴,在她離世後憮然曰:「萬妃已去,我也不久矣。」數月後即因悲傷過度而亡,享年僅四十一歲。顯見其心中並無天下蒼生,始終只有萬貞兒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