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123RF
文/陳復
陳廷宇老師曾長期任職於電視媒體,從台視、民視到公視,一路走過台灣新聞環境劇烈變動的年代。她最為人熟知的工作,就是在公共電視《獨立特派員》中擔任製作人與主持人。那是個不以喧鬧取勝的新聞節目,願意把鏡頭對準一般商業電視不太停留的角落:人權、弱勢、長照、難民與氣候等議題。廷宇老師回望這段歷程,並不只把它視為職業成就,而更像是一場持續追問真相的生命旅程。
廷宇老師曾使用極有限的經費與人手,和同事兩人前往歐洲採訪難民潮,二十五天內自駕穿越十六座城市;曾到號稱「地球最北端人類居住地」的挪威冷岸群島(Svalbard)製作北極航道專題,觀察冰層消融後,各國如何把極地想像成新的航線與資源版圖。回到國內,她也很早就關注長照議題,那時高齡化尚未成為社會輿論的焦點,失智照顧者高壓與制度缺口被許多人視為個別家庭的難題。
廷宇老師年輕時相信,記者的任務就是抵達現場查明真相。可是她深知,所謂真相並非總是以完整面貌出現,常被權力、利益、立場與心態切割成不同角度,每個人都只抓住自己能看見的一面。從過去三台壟斷資訊,到有線電視百家爭鳴,再到自媒體與人工智能時代人人都能發聲,資訊看似更加豐富,判斷卻未必更容易。她因此更感到,新聞人的修養,旨在訓練能在喧嘩中保持清明的心。
譬如,廷宇老師曾為一則涉及軍方機密的獨家新聞,面臨是否透露消息來源的高壓,甚至可能導致她失去這份工作。這個過程讓她的內心有著劇烈的掙扎──她要不斷問自己倒底怎樣做才對。廷宇老師最後還是決定不交出線索,但這則新聞最終還是播出了,並為她就職的電視台贏得非常多的信任和聲譽。
廷宇老師笑說:「其實這種職業倫理跟專業審查間的衝突,在新聞報導領域裡每天都在發生。」
多年前,廷宇老師為拍攝水資源管理專題,前往荷蘭採訪聯合國水利教育組織的會議。沒想最後一位壓軸演講的印度出家人,竟成為她生命方向轉折的起點。那位印度出家人即喜馬拉雅瑜伽傳承者斯瓦米韋達.帕若堤(Swami veda Bharati,1933-2015),當帕若堤大師起身走上講台的剎那,整個會場就安靜下來,而她在聆聽帕若堤大師演講時,眼淚竟不由自主地落下。
這對一個習慣於冷靜觀察的媒體人而言,實在是難以理解的震撼。廷宇老師後來問帕若堤大師,為何許多人見到他都會落淚?大師回答,因為他無條件接納來到面前的每一個人,不論其光明或黑暗、完整或破碎。廷宇老師由此領會,人的痛苦往往源自長期活在計算與對價裡,凡事都期待付出就立刻要有回報;但真正的存在感卻可能只在被全然接納的剎那。
廷宇老師發現,靈性修行並非逃離現實,而是讓人重新看見外在世界的衝突,常是內在失衡的投射,若心能安定,世界也會在我們的觀看中慢慢安定,這使得她開始轉向靈性修行。這樣的人生看似有巨大轉折,其實始終貫穿同一個核心:尋找真實,只是她從向外探索事件背後的真相,逐漸轉向追問自己的本心。
廷宇老師以新聞人的敏銳,看見世界的複雜,又以修行人的慢節奏,學習接納生命的殘缺。她的故事提醒我們,幸福並非遠方的獎賞,而是在一次次放鬆、放下與回到內在中逐漸顯露的本來光明。(本文作者為國立宜蘭大學博雅學部教授並合聘佛光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