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陳復

中國有三位皇帝曾兩度登基，其中兩人是在唐朝的武則天時期，另一人就是明英宗朱祁鎮。

武則天所生的兩個兒子，唐中宗李顯與唐睿宗李旦，這對同父同母的兄弟輪流當皇帝，彼此其實沒有直接的過節，當皇帝與否都身不由己。明代宗朱祁鈺與明英宗朱祁鎮，這對同父異母的兄弟彼此之間則有過節，互不相讓，當年朱祁鈺怎麼對待自己，朱祁鎮復辟後就怎麼報復回去，甚至還為其取惡諡為「戾王」。

朱祁鎮再度當上皇帝，年號「天順」，但如果細讀《明史‧英宗前紀》與《明史‧英宗後紀》就會發現，其實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政治性格。

正統年間的朱祁鎮，即位時年僅八歲。早期尚未親政，朝政大體掌握在張太皇太后手上，並有「三楊輔政」（楊士奇、楊榮與楊溥），讓明朝國政得以在沉穩中運作。這一時期的英宗，更多是個被輔政大臣嚴密保護的少年天子。

從正統六年（一四四一）到正統十年（一四四五），張太皇太后與三楊陸續過世，朱祁鎮對宦官王振信任日深，也為正統十四年（一四四九）的土木堡大敗預埋了導火線。朱祁鎮親政的問題不僅在於用人失當，更在於他始終有著不成熟的意氣：急欲向朝野證明自身威望，而未能衡量風險與後果，最終釀成自身的奇恥大辱，更是「國恥」。

土木堡事變，成為朱祁鎮人生的轉折點。被俘去當人質後，他親眼目睹了草原政局的風雲變幻，更深知皇權在鬥爭中的脆弱。即使僥倖回到北京，皇位卻已被弟弟朱祁鈺取代，只能幽居於南宮。這段長達七年的幽禁歲月，也使得朱祁鎮對皇權的理解徹底改變。

景泰八年（一四五七），趁著朱祁鈺病重，石亨、徐有貞、曹吉祥三人發動「奪門之變」，迎朱祁鎮復辟。剛復位時，朱祁鎮待這幾位功臣極為優厚，大加封賞；然而不久後形勢卻急轉直下，朱祁鎮開始從不同角度去思考：「能影響皇帝的人，就能左右朝政；能擁立皇帝的人，就能廢掉皇帝。」最終，石亨被削權下獄而死，徐有貞遭貶逐，曹吉祥因叛亂被誅。

表面看來，朱祁鎮先賞後罰，做人反覆無常，決策讓人無法理解。但如果置於奪門之變的背景來觀察，這種作法卻具有清晰的政治理則：奪門之變的本質是軍事政變，朱祁鎮既因這三人而復位，對他們同樣得做出防範。

因此，天順年間的政治風格與正統時期迥然不同：皇帝不再急於建立威名，而變得謹慎多疑，更重視收束權柄，維持皇位的穩固。然而，朱祁鎮復辟後在位八年，死前卻又留下一段深懷慈悲的遺言：「殉葬非古禮，仁者所不忍，眾妃不要殉葬。」明朝從此廢除活人陪葬的惡習。

南平先生曰：唐中宗李顯與唐睿宗李旦就算兩度當皇帝，都沒有徹底擁有完整的皇權，觀察中國歷史，沒有第二人能像明英宗這樣，兩度擁有完整行使皇權的機會。

然而，朱祁鎮的廟號會被稱作「英」，並不是純粹的美稱。從登基、被俘、幽禁到復辟，幾經浮沉，有如此特殊經歷的帝王極其罕見。只可惜，再度登基的朱祁鎮固然痛徹心扉，卻不曾痛改前非，甚至還賜祭厚葬宦官王振，立祠曰「旌忠」，可見他從不認為自己有錯；且重登大寶後，性格變得更加猜忌與多疑。

有如此不凡的天命，卻無實踐天命的雄圖壯志，實屬可悲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