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陳復AI生成
文/陳復
我讀《明史‧孝宗本紀》,最先映入眼簾的,不是後世稱頌的「弘治中興」,而是一個孩子如何在宮廷最陰暗的角落裡存活下來。
朱祐樘是明憲宗朱見深三子,也是唯一活下來的兒子。生母紀氏本來只是宮女,因萬貴妃專寵,宮中沒有人敢公開誕下皇子之事,甚至怕他被害死,因此偷偷輪流撫養這個孩子。
直到悼恭太子薨逝後,朱見深纔知道自己尚有皇子在世,朱祐樘遂被交由周太后撫養。成化十一年(一四七五),紀氏莫名暴薨。當時年僅六歲的朱祐樘被立為皇太子,面對母親的死亡卻「哀慕如成人」,這幾個字讀來令人傷感不已。
相比於朱見深畢生都在自我療癒,朱祐樘的童年是在母親被害死、充滿驚懼的環境中長大。正因如此,朱祐樘即位後最先做的事情,不是急於展現權威,而是清理父朝晚年的沉痾。
成化二十三年(一四八七)八月,朱見深駕崩;九月,朱祐樘即皇帝位,大赦天下,將來年訂為弘治元年。朱祐樘沒有在萬貴妃死後橫加報復其兄弟,而是開始清理成化後期留下的亂局。
他首先將受到憲宗寵信、長期干預朝政的侍郎李孜省、太監梁芳與外戚萬喜等人趕出中樞,接著裁撤大批不經正常程序任命的「傳奉官」,罷免任杰、蒯鋼等一千多人;同時取消濫封予僧人道士的「法王」、「佛子」、「國師」、「真人」等稱號。
這些稱號本來帶有尊崇意味,但到了成化後期,常被皇帝近臣、宦官或僧道藉由內廷關係取得,變成一種繞過正常官僚制度的特權來源。當僧道憑藉封號出入宮禁、干預請託或獲取賞賜,就會讓朝廷名器混亂。因此這並非打擊宗教,而是在抑制宗教對政治的不當干預。
然而,朱祐樘最可貴的不只在於「除弊」,更在於能把除弊轉成制度的修補。他的父親朱見深把安全感寄託於宮闈與耳目,朱祐樘則把朝政重新交回外朝公議與官僚秩序。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等精英先後參與政務機要,也逐漸形成弘治朝清明平穩的政治風格。
朱祐樘本人勤於經筵與日講,認真回覆章奏並廣開言路,使得成化末年內廷凌駕外朝的氣氛獲得明顯矯正。雖然不是開疆拓土的雄才大略,卻是守成君王面對權柄最難得的自我節制。
從《明史‧孝宗本紀》來看,弘治年間反覆出現的是賑災、免糧、錄囚。朱祐樘更關注清理冤獄與整飭官吏,這些看來瑣碎卻最能見治道的事情。他讓明朝的政治體制重新變得值得信任,也讓百姓獲得喘息。這種平實的政治措施,來自其深厚的仁心。
南平先生曰:善於治理國事卻沒有時間教養孩子,這是朱祐樘人生一大悲劇。他完全沒有想到,雖然自己生前勤儉而嚴謹地面對國政大事,卻未能把這種君德傳給太子朱厚照──那也是他唯一的兒子(次子出生後不久即夭折)。
朱祐樘在位十八年,後期逐漸懈怠政事,不願聽納雅言,甚至縱容外戚,引發嚴重的土地兼併問題,三十五歲就過世了。朱厚照即位後,政風很快邁往放縱與荒唐,使得「弘治中興」在歷史上看來更像一段清澈而短暫的激流,雖洗去成化晚年的汙濁,卻未能改變明朝君主專制與內廷政治帶來的結構性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