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好薰
梅樹下,人影斑駁。有的對著鏡頭微笑,有的仰頭嗅聞,或低頭沉思的姿態,刻意擺出不經意的樣子。我曾經也是如此。只是過了某個年紀,鏡頭便恆常轉向外界,而不再指向自己。
雖說是為了拍花而來,我卻只帶著舊手機與巴掌大、更舊的數位相機。在攝影老手眼中或許寒傖,但賞花、拍花的心情一樣殷切。
或許我東張西望的模樣顯得迷茫,彷彿尋找什麼,卻無所獲,一位脖子上掛著沉重單眼與長鏡頭的男子不知看了多久,決定幫我一把,指向某處取景角度,像輕輕推開一扇我未曾注意的窗。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調整鏡頭,梅樹枝枒在畫面裡交錯,遠方建築在大光圈中逐漸退入虛焦,如一段被時間抹淡的記憶;前景裡,半透明花瓣、纖長白色花絲與燃著小火似的亮黃花藥清晰展開,光在遠近之間緩慢流動。
拍完照,再抬頭時,男子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只留下那個被指點的美。
再往前走,另一位攝影者拿出透明的小瓶,神情專注。他輕壓噴霧,細密的水氣落在花上,花絲彷彿重新經歷了一次清晨,沾著露水,垂墜欲滴。隨後,他以紅色卡紙遮去背後雜亂的枝條,欹斜的梅枝在暖色襯托下顯得更加清瘦。
一連串熟練動作,像是在布置一幅靜物畫構圖與背景。早聽說自然攝影中常有各種人為經營的方式,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它們如何介入眼前的風景。相比之下,我只是尋找某個角度,在某個時刻按下快門,或許我只能算是印象派式的捕捉光影瞬間。
回到家後,逐張審視照片,在編輯後製時又轉為古典主義——裁切、曝光、對比、飽和度、色溫,一層層替影像上妝,原本略顯黯淡的白梅,化為純淨雪色。
想起很久以前的底片攝影,沖洗需要時間,也要花費,按下快門前得斟酌再三;如今數位相機可以毫無猶豫地連拍,留待事後篩選。雖然如此,我總是刪得少、留存的多。
並非因為照片的完美,而是因為拖延的習性。總在不知不覺中錯過盛放的時候,直到花期將盡,才走向花樹。遲來的彌補心態,令我沒有思考與停頓,密集按快門,任何細微表情都想捕捉,也都難以捨棄。
曾經停下來問自己:一旦放下相機,是否還能站在花前,不急不躁,悠然相對?問號在腦中盤旋,卻也繼續拍攝,也繼續挑選幾張上傳到社交媒體。展現出遊的成果,似乎比「賞花」本身更具體,也更容易確認。
年年花開相似,即使逐漸淡出在花下留影,鏡頭外的人仍舊一年年老去,有時也不免疑惑自己框住這些花,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仍不停積累著龐大卻難以回顧的影像,即使心中很清楚:存檔在手機中的繁花再怎麼綽約,終有一天,也會以像素矩陣的形式,消失在雲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