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年大師親自主持甘露灌頂皈依典禮。圖/資料照片
圖/資料照片
文/邱祖胤 ( 媒體人、作家 )
◎當大師開示時,我就醒了
雖然出身傳統家庭,家中拜祖先,父母篤信佛教,但我卻不太敢跟人家說自己是佛教徒、佛弟子,原因無他,畢竟比起父母勤於到寺裡當義工、聽經聞法,持戒數十年,我的散漫及毫無作為,實在有辱佛門。
直到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母親忽然通報,說星雲大師將來到中永和一帶舉辦皈依法會,歡迎十方信眾參加,在母親的敦促下,我和太太都去報名了。
記得那一日,剛新婚不久的我們,像劉姥姥進大觀園,跟隨數百信眾齊聚中和秀山國小禮堂,感覺有些新鮮,又有些徬徨,心中想的是,皈依之後,是否許多事都不能做了?是否每天都要讀經、念經、抄經?是否日行一善還不夠,一日還要行好幾善?
忽然,我看到台上出現一則熟悉的身影,一位身形胖胖的、慈祥的、跟電視上長得一模一樣的師父,正站在台上行各種儀軌,然後帶領一眾迷途羔羊讀誦經文,然後為大家完成皈依儀式。
一切恍如作夢。
然而當大師開示時,我就醒了。大師說,從今以後,你們受了五戒,你們就是佛門弟子,就是真正的佛教徒,但他又說,大家不必覺得五戒很嚴格,所謂殺、盜、淫、妄、酒,並未如大家想像的困難。
大師說了什麼我沒有記得太清楚,但有兩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一是關於殺戒,他說不殺生主要是不殺人,平常大家本來就不會閒閒沒事跑去殺人;一是關於酒戒,他說酒戒不是不喝酒,而是不喝醉。
哇!大師也太慈悲了,知道我輩冥頑不靈,一時半刻要遵守嚴格的戒律,一定馬上逃開;說太難的道理一定又聽不懂。但這兩句話實在太歡樂了,我竟然聽懂了。聽著聽著,不禁兩行熱淚。
◎大師所穿袈裟的衣袖,已被甘露水浸溼
沒多久,法會進入尾聲,司儀要眾人排好隊伍,依序繞到台前,接受星雲大師加持,只見他以楊枝沾著甘露水,為眾人灑淨、灌頂、祈福。由於人數眾多,我和太太排在隊伍後方耐心等待,大概等了有半小時之久才輪到我們,卻見大師始終慈眉善目,從容為新入佛門的凡夫俗子們灑甘露,沒有一點不耐煩的情緒。
此時神奇的一幕發生了,轉眼間,大師所穿袈裟的衣袖,已完全被甘露水浸溼,我和太太面面相覷,大受震動,身邊竟有幾位老菩薩也跟著啜泣、拭淚,想必和我們一樣受到這一幕景象所感動。
那樣的意象,彷彿救苦救難的菩薩,耐心度化眾生,然而眾生或許愚痴,或許業障深重,總是不解菩薩的深意,使得如大師一般慈悲的菩薩也要感嘆、傷悲,如同天底下的母親在深夜裡為自己教子無方而淚溼滿襟。
大師衣袖間露水垂落的形象,就像菩薩慈悲的眼淚。
那一刻,我似乎有點了解大師所推廣「人間佛教」的意義了。
◎死的是物質的肉體,生命之火,不會停息
不過,疏懶怠惰如我,依然不思精進,二十多年來也沒做過太多利益眾生的事,倒是拜第四台宗教節目之賜,時不時可以聽到大師說法,說是說法,倒像是在說著一則又一則淺顯易懂的小故事。
如大師談「施捨」,說閻羅王在陰間審判,張三做人還不錯,樂善好施,為人本分,便讓他再到人間做人;李四過去造橋鋪路,做了很多善舉,也讓他再到人間做人。此時一隻猴子要閻羅王也讓牠到人間做一次人,閻羅王為牠拔毛,猴子大叫,閻羅王便說:「你一毛不拔,如何做人?」
大師進而解釋,有些人的確是「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然而拔毛、利人、施捨,往往比擁有更好。
大師談「生死」,有人的父親過世,悲傷不已,他勸對方,你的父親不是死了,是移民到別的國家;或有九十多歲老人被記者問到最想做什麼,對方回答「想死」,因為身體像老朽的機器不靈了,他要換一個機器。大師說,人本來就不會死,死的是物質的肉體,生命之火,不會停息。
大師又提到白居易的故事,說他去參訪鳥窠禪師,向對方求法,禪師便說:「諸惡莫做,眾善奉行」,白居易聽了大失所望,覺得這道理,連三歲小孩都知道,禪師回答:「三歲小兒雖曉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近來這些大師說法影像陸續被製作成短影片,放在網路上流傳,我常不知不覺就看了好幾則,好像聽見大師就在我的身邊說法,經常也把這些故事記下來。
◎一個也不願放棄
但筆記的過程中,我出現幾個不同的心境,一開始覺得好有趣、好有道理,大師說的道理都非常簡單,幾乎不提任何艱澀的術語,卻妙語如珠;然而寫下來之後,又會覺得,大師說這個是不是太簡單了?佛經真的是這樣說的嗎?一如白居易對鳥窠禪師的質疑;再到最後,便領悟到禪師的說法,知道是知道,但有時你就是做不到。
就像我曾在某本雜誌上看到一則標題──「自了漢莫上佛光山」,翻遍文章,卻未曾看到那樣的字句。我不明白這位編輯是如何在幾千字的文章中,得出這樣的神來一筆,我也不認為,再怎麼自私的人,只想獨善其身的人,大師或佛光山會拒他於千里之外。
然而反過來說,一心只求自己得道成佛、其他什麼事都不管的人,恐怕也不適合到佛光山來,因為大師的法義,永遠都像白居易的詩一樣平易近人,永遠都用老婆婆、小朋友、凡夫俗子聽得懂的話語在傳法。
我這樣說,不是要與那些持戒嚴謹、努力精進的人作對,也不是要為自己的疏懶開脫,只是想到大師沾滿甘露水的衣袖,以及他平易近人的說法態度,不禁為大師的如沐春風感到歡喜。
他就像一位極有耐心的導師一樣,總是關心那些程度最差的學生,而且一個也不願放棄,大師就是如此慈悲。
當我看到甘露水沾溼師父衣袖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就算我再沒慧根,再罪孽深重、再不思精進,也有一個人永遠都不會放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