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師(右)與作者母親合影於上饒中正小學門口。「中正小學」四字乃作者母親所題。圖/王正方
文/王正方
父親調職到前線日報工作,不久我們舉家搬到贛東首府上饒市。上饒專區主任委員易伯伯,不讓母親閒下來,請她做上饒中正小學教務主任,校長是專區主委的夫人,易伯母的校長只掛個名,偶爾抽空來學校看看,母親又是校內校外大小事務一把抓。我們兄弟在中正小學入學就讀。
上饒是個都市,和我們從前居住的農村環境大不相同。這裡的辦公室有幾盞電燈,射出來的光好強。哥哥說,不要直接去看那個電燈泡,看久了它就像太陽一樣會照瞎你的眼睛。
鄉下點桐油燈,一根軟軟的燈芯泡在一小碟桐油裡面,發出來的光只有那麼一點點,多放幾根燈芯它就亮很多,但是那樣子燒油燒得太快。母親禁止我們晚上在桐油燈旁邊看書,說那樣子眼睛會看壞掉,而且桐油燈點得太久,每個人的鼻孔會被薰黑。
操場邊上有一座水龍頭,一打開它,水就嘩嘩的流出來。學校還有一台收音機,可以聽廣播節目。有時候聽見爸爸廣播,念他在前線日報寫的文章。
我們住的教職員宿舍,地方比從前寬暢講究多了,窗戶上糊了紙窗簾。我有自己的一張小床,靠床邊的那面牆上有很多裂縫,我對每條裂縫都很熟悉。為什麼?抗戰時期瘧疾極為普遍,醫藥缺乏,病發了就躺在床上忽冷忽熱的,過一陣子就自己好了;俗稱「打擺子」。
我經常打擺子,一旦病了,母親勒令我躺上兩三天,猛喝水,床邊放一隻尿罐,小便就尿在床邊的罐子裡。發燒的時候昏昏睡去,噩夢不止。做過一個重複多次的夢:母親帶著我們兄弟在操場升旗台附近散步,台子的另一頭轉出來京戲裝扮寬袍大袖的曹孟德,一張慘白的臉,撩起鬍子來大喊:「來者通名!」我們不知所措,母親緊抓住我們的手,還好每次在此時夢就醒了。
醒的時候呆呆望著那面牆,看久了牆上的那許多裂縫,就慢慢的變成複雜的地圖,兩軍交兵、峻嶺河川;又化作山水風景、各式各樣的人頭、動物、武器;也常見幾隻小壁虎,黏在牆上一樣動也不動,追吃蟲子的時候爬得飛快,怎麼就是不會掉下來?四周靜悄悄。
我的級任老師是身材胖胖的朱老師,她的那套陰丹士林旗袍太小,處處被擠得鼓鼓脹脹的。朱老師總帶著一臉笑容,她認為我是個好學生,因為我在課堂上用心聽講,老師問問題我第一個舉手搶著答,而且回答得多數正確。譬如:山東省地圖像什麼?一隻坐著休息的駱駝、江蘇省是一名橫握寶劍的武士、陝西省像伸出一隻手臂的古裝美女在跳舞……,江西省呢?梳著個巴巴頭老太太的側臉,上饒就在老太太後腦的那坨圓頭髮髻子中間;算術更沒問題,九九乘法表記得爛熟;國音字母(注音符號)更是完全不在話下,發音正確。
在學校走廊上遇見朱老師,她會突然把我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在我臉上親一下,說:「好學生!」這可是我畢生的殊榮,因為自此以後,從小學到大學畢業,無論我讀哪一間學校,都是好學校裡調皮搗蛋的壞學生,沒有老師對我有如是的肯定。有時候到朱老師的宿舍去混,她就住在一間小屋子,裡面放一張床,床邊放了隻白磄瓷馬桶,一張小桌子,一把小椅子,那麼胖的身子,她怎麼坐得下那把椅子?
母親一直走路不便,因為她兩腳腳底都長了雞眼。每隔一陣子,她洗完腳就坐在小板凳上挖雞眼,挖得深了會血流不止,必須小心謹慎,那是件複雜的工程。孩子們通常咬住嘴唇緊張的在一旁觀看,見到血了會尖叫,大驚小怪的反而造成她挖剪工作的困難,後來不准我們在旁邊看了。
她是最負責任的教務主任,每天清晨在操場上率領住校學生跑步做早操。一雙雞眼腳怎麼領頭跑步呢?她吹哨子指揮,叫學生們圍著她繞圈子或快或慢的跑,可是她小跑或快走還是挺辛苦的,就一拐一拐的每天在那兒硬撐住。
窮到不堪的第三戰區還要辦文化活動,下令所屬各級學校都得出節目,但是不給經費。中正小學組織了一個合唱團,因為合唱團不用花錢,人到齊練練唱就行了。母親是合唱團的當然指揮,因為當年她在北京女子高等師範大學念書時,曾經拜名師學過小提琴,現在指揮一個小學生合唱團,自然不在話下。苦於這間小學的設備幾乎等於零,連一架風琴也沒有,練唱時起個正確的音也困難。母親從前的小提琴在逃難時丟了,幸好還留著一隻調琴弦的定音器,是什麼調子吹一下定音器就能定下來。
我們哥兒倆都太小,不能參加合唱團,他們練唱的時候就在一邊聽,每首曲子私底下都會唱了。重頭歌曲當然就是抗戰最流行的〈保衛黃河〉,找來一位聲音雄厚的男老師在歌唱中獨白:「我們抱定必死的決心,保衛黃河……」 很久以後才知道,正式演出〈保衛黃河〉時需要有一支管弦樂團來伴奏,樂器演奏與合唱配合起來,聲勢竟然是非凡的雄偉,震撼人心。抗戰時期的東南戰區小學,一切因陋就簡,到了應該管弦樂奏起的時分,母親就隨口唱出那段音樂來,並無歌詞,她按照旋律高聲的「嘟嘟嘟嘟嘟……」了一陣子,過門兒結束,大家齊聲再唱起:
「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河西山岡萬丈高,河東河北高梁熟了,萬山叢中,抗日英雄真不少!青紗帳裡,游擊健兒逞英豪!端起了土槍洋槍,揮動著大刀長矛,保衛家鄉!保衛黃河!保衛華北!保衛全中國!」
從小時候到如今鬢髮蒼蒼,每次聽到這首歌,熱血便止不住的沸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