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淇華
一九九○年七月的淡水,海風帶著淡淡鹹味與溼熱。老師書房外的河面,泛著令人目眩的金色波光,老師請我將銅錢搖勻,卜出一卦——地雷復。老師的指尖輕敲桌面,聲音低沉卻肯定:「你該回台中了!復的原意,就是『回家』。」
一九九○年二月,台北的雨是傾斜的,自己從貿易斜入廣告文案的工作。那個月,台股指數飆到一萬二千六百八十二的歷史高點,那數字,鼓舞自己留在首善之都,替陌生的商品發明渴望。然而四月時,傳來雙胞胎哥哥罹癌的消息。
「鼻咽癌三期。」父親的語氣不帶感情,但哥哥病成了一道裂痕,我們對稱的星圖開始崩解。台北的股市亦開始雪崩。六月創下史上最慘單月跌點,掉到二千多點,市值蒸發近六兆元,許多人自殺、崩潰,或住進精神病院療養。我的精神也需要療養,因為哥哥的身影,常投影在一層層的城市玻璃帷幕,折射出返鄉的念想。
面對人生的變易,決定回到母校,尋找授我易學的老師。在銅錢落地後,「地雷復」輕揭天機——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該南返回鄉了,這不是英雄的凱旋,而是被命運輕輕推了一下。
「其實復卦是個重複的狀況卦」,離去前,老師再三叮嚀:「吉凶未定。好事會重複,但壞事也會重複再來的。」誰的好事?誰的壞事?一切都是未定之天。
回到家,看見哥哥正在接受鈷六十放射線治療,六月開始,歷經漫長三十二次的電療,頭髮開始掉了,食道發炎吞嚥困難。最殘忍的是,初戀女友在一次陪診時,不告而別。哥哥身心受到雙重打擊,形容枯槁,整整瘦了十五公斤。
哥哥曾半開玩笑問我,問何生病的是他,不是我?其實這個疑問,三十多年來,我未停止詰問自己。是啊,為何我們在同一個子宮裡,時間尚未分岔,命運還沒有選邊站。天地在試寫,一個人,可以有兩種走法?那麼明天,我會不會走進你的命格?
那陣子,電視狂播搖滾歌手薛岳的新歌 ──〈如果還有明天〉,那是他生命的絕唱。在肝癌末期,醫生告知生命僅剩半年,薛岳的生命壓迫到邊緣時,聲嘶力竭爆發的每一個高音,都像是強撐著氣力的衝刺,彷彿下一秒就要耗盡自己:
如果還有明天
你想怎樣裝扮你的臉
如果沒有明天
要怎麼說再見
尷尬的是,當與羸弱的哥哥一起面對電視,聽著這首歌,我總不敢正眼看哥哥。薛岳太直白了,他不試圖掩飾情緒,直接將「如果」與「還有」之間的期待與恐懼,與我們直面。
一九九○年十一月,年僅三十六歲的薛岳還是走了。但還好,我們這對雙生兄弟,還有明天。
十二月一日,我正式進入補教業,從輔導老師幹起,重拾大學時荒廢的英文。
曾經痛恨英文,念英文系念到留級,但這次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因為如影隨形的死亡壓力,還有父親破產時留下的巨額債務,逼自己用命在學。白天旁聽名師課程,有空就鑽研講義,還將過去四十年,台灣所有聯考英文試題做一遍。晚上自願加班,留下來給學生發問。
發表是吸收的利器,想不到自己三個月後,就能上台授課。甚至六個月後,參加教育學分班考試,英文拿了滿分,種下日後進入學校的契機。
高中認識的女生,看到我上進的模樣,七月時,將全公司最漂亮的女孩介紹給我,最後成了我的妻。
哥哥慢慢有體力後,介紹他到補習班服務。他的勤勞誠懇,得到老闆的賞識,最後升到班系副總裁,還贏得補習班最漂亮櫃檯的芳心。他們結婚之後,成立自己的補習班,慢慢擴大到五個班,哥哥自己也成了總裁。
在初學《易經》時,老師提到《易經》「三易」:簡易、變易、不易。「世界簡而不繁、變而有序。掌握簡,可以入門;洞悉變,可以應世;明白不變,可以立身。」
我和哥哥,真的在他大病一場的變易中,翻轉了自己的人生。我被允許行走、書寫、遇見妻子、成家。活成他人口中的幸運後,常尋思,我擁有的穩定、幸福與完成,是在一塊被苦難翻過的土地上,慢慢長出來的。若非哥哥歷經健康的剝蝕,我的命運應該不會走入「由剝反復」的順境。但誠如老師臨行前的告誡:「不易」的核心,就是「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變易」,要永遠準備好面對人間的變化,接受它,包容它。
二○一七年,另一個變易來襲。哥哥第一次癌復,在台中榮總開刀。爾後是一連串的癌復開刀、三次中風、三次肺炎、氣切、化療、做人工血管、做血管支架、做胃管手術……。哥哥被留在另一個節氣,病名一次次校正他的身體。
哥哥現在每天躺在床上,戴著氣切管無法言語,生活起居需要移工照護。髮際提前降雪,命運是一張充滿摺痕的地圖,但他在臉書留言:「人可以被擊敗,但絕不能被擊倒。」
哥哥在臉書,寫下了一篇又一篇激勵人心的短文,被熱烈分享,幾乎篇篇點讚數破千。他的文字,如同易學老師所言,包容生命變易,豁達又勇敢:「必須抓住一切機會,向所有人證明你自己,並證明你能夠迎接挑戰,如果還有明天。」
苦難是最深刻的變易,但容許變易,好辛苦;容易,真的不容易;但或許,只有讀懂變易那道坎陷,所有生命的震動,才能成為時間更寬廣的維度──只有容易,生命才能變得,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