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鍾玲
在省城成都,父親進一步栽培永康和她大弟,安排他們跟隨自己的老師──大儒劉豫波先生,學習詩詞寫作和水墨畫,她的才名在省城傳開來。那時她常跟成都女中的女老師到佛學堂去聽經,這跟父親的願望相違,父親計畫她未來到省政府就職。在他們搬到成都那一年,一九三一年,他安排女兒參加省政府舉辦的「普通行政人員」和「高等教育行政人員」的檢定,她的成績名列榜首!她共參加了十八科考試,包括國文、倫理、中外歷史、中外地理、高等教育原理等。永康的博學令人嘆為觀止!舉考卷題目為例,倫理科的考題之一為︰「墨子主兼愛,而倫理學者又或以墨氏為功利派,試言其故」;中外歷史考題之一:「十字軍在歐洲歷史上有何價值」;高等教育原理考題之一:「何謂積極的訓育與消極的訓育?試分別詳述其具體方法。」
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六年軍閥戰亂頻繁,日本又侵略東北。永康的父親則被省政府調來調去,擔任過四川古蘭、名山、靖化縣的縣長,以及省政府的祕書。她只跟父親到古蘭縣一地上任,任祕書工作,其他時間留在樂山家中。父親為人正直,書生氣重,擋人財路,官都當不久,他辭官回樂山的樂嘉中學當老師兼校董。一九三六年父親又帶永康到成都,永康的朋友替她安排在成都女師教書,是間小型的專科中學。省政府每年舉辦「縣訓班」考試,以培訓縣長、區長人才。父親知道女兒不願結婚,認為她可以憑才學朝仕途走。所以讓永康參加一九三六年年底「縣訓班」考試,這是她第二次參加重要的考試,也是四川省政府所辦最高等級的考試,考生都是男子,根本沒什麼女生應考。
「縣訓班」考試分筆試和口試兩關,筆試放榜,永康名列第二,這個名次令父親很振奮,她卻淡淡地說:「那就說明還有人比我考得好嘛。」
口試時,邵姓考官公然對她說,她分數本列第一,因為她是女子,所以把第二名的男生調到第一名,他是個大學畢業生,她是三屆「縣訓班」第一位入榜的女生,得到第二名已經很不錯了。永康不亢不卑地說:「那就多謝你的成全了。」
口試主考官盧廷棟先生認為此事不公平,口試後,公布游永康為榜首。四川出了女狀元的消息,傳遍各地。
但是永康沒有參加「縣訓班」的培訓,原因是其他學員都是男性,因為不方便,省政府答應她可免受軍訓、可不入住宿舍。但入營後才發現政府食言而肥,她不但要受軍訓,還有兩位女學員陪同她入住宿舍,接受陪訓,是兩位軍官太太,甚至對外謊稱她們也通過考試。
永康拂袖而去!為了安撫她,省政府委派她在祕書處編譯室擔任文官。這也是她父親希望她走上的路。但是父親心底隱約恐懼她會拋棄塵俗,因為他很清楚,永康自少女時期就信佛吃素、嚮往出家人,甚至到成都後變本加厲,熱心聆聽法師說法。
一九三七年春永康到省政府上班,父親在成都新半邊街租了房子,她住在家裡。一天下午,永康以前在成都女中的同事,孀居的刁瑞文,找到家裡來,永康還沒下班,父親問刁老師什麼事,原來大慈寺方丈昌圓法師(1879─1943),下午會在女眾道場愛道堂授菩薩戒,她找永康去受戒。等永康回到家,父親卻故意隱瞞這個訊息,但母親說漏了嘴,她立刻趕到愛道堂,可惜受戒儀式已經結束。二十八歲的文官像小孩一樣,坐在大殿門口哭。昌圓法師聽見哭聲走出來,知道是聽過他說法的女狀元,她的誠心感動了他,於是專門為她一個人行菩薩戒儀式,他們在四年後師徒緣圓夢。
永康很滿意省政府的工作,不僅因為一百元大洋的月薪優厚,更因為工作上遊刃有餘,半天就辦完公,每天下午可到少城公園的佛學社聽經。父親的朋友王白與在銅業管理處擔任總務科長,打算請永康過去當文書股長,她拒絕這個薪水和職位較高的工作,就是因為聽經不方便。
她在佛學社她聽過不少大師講經,即使在日本轟炸期間也留在成都聽經,包括藏密的喜饒嘉措喇嘛(1884-1968)、法相宗的王恩洋居士(1897-1964)、藏密的能海法師(1886-19677),她都仔細做筆記。她更心儀能海法師的修為,常跋涉長途到城郊的近慈寺聽經。
一九三八年二月日軍大舉轟炸重慶和成都,游輔國夫婦搬回樂山,留在成都的永康,天高皇帝遠,更積極聽經和學習中醫。父親為安全著想,催促她回樂山,她知道不能回去,回去就必須走父親為她鋪的仕途,她早已看破,仕途是虛妄的名利場,其實她連省政府工作都想辭掉。成都愛道堂是間專供比丘尼掛單的尼庵,以歷史上第一位比丘尼,佛陀的姨母大愛道為名,原名圓覺庵,建於明朝。一九四一年春她為了體驗出家人生活,搬進愛道堂。夏天她請求昌圓法師替她剃度出家,法師看她意志堅定,叫她寫下志願書〈十大願文〉,以對她的家人交代。
一九四一年農曆六月十七日,她在辦公室留下假條,回愛道堂脫下旗袍,換上黃色僧衣,愛道堂是只供掛單的十方道場,不能舉辦剃度儀式,昌圓法師雖身為愛道堂堂主,卻謹守規定,帶她到成都的大佛寺文殊院裡的蓮宗院舉行剃度儀式,法號隆蓮,是年她三十二歲。任職省政府的大弟當天收到她托人帶來的短信,才知道她當天出家,如晴天霹靂,他趕到蓮宗院時,姊姊已經成為沙彌尼了。蓮隆在鄉下的父母,只好慢慢消化這個巨變。
年底她的外婆過世出殯,家裡來信叫她回去奔喪,昌圓法師准她告假,其實他也想確定游輔國的態度。隆蓮和愛道堂的監院能潛兩位尼師,來到鄉下井壩的游府,父母見隆蓮現出家相,像個陌生人,感到傷心。兩位尼師為隆蓮的外婆誦經。隆蓮臨行,付託弟弟照顧父母,並向雙親行五體投地禮,告別塵世。回到成都,昌圓法師安排她受具足戒,成為比丘尼。
一九四二年夏天,嶺南派畫家游雲山居士(即後來的曉雲法師)在成都舉行畫展,她來拜訪隆蓮法師,恰巧兩人都姓游,都是當代才女,惺惺相惜,品茶傾談,結為好友。是年冬天,在隆蓮法師陪同下,游雲山在愛道堂的大殿皈依昌圓法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