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昨天她還是我的女兒，但今天，她就是女神。」尼泊爾人阿南塔·沙克亞說。二○二五年九月起，他兩歲的女兒被選為印度教「皇家活女神」（Kumari）。濃妝的額頭，畫上第三隻眼。

新任女神進入神廟時，前任女神立刻進行「除神」儀式：抹去第三隻眼、 換下紅色神袍。同時，必須自己用腳走出神廟。她不再是神。

傳說，女神「塔萊珠」的靈魂會進入一名凡人女孩的體內。女孩被視為神在人間的肉身，直到第一次月事來，女神的靈魂才會離開，女孩則變回凡人。

候選女孩，必須是釋迦族，很獨特的「跨宗教」──印度教女神的化身，卻須出自佛教背景，同時，她須具備三十二種「完美特徵」：睫毛如牛、大腿如鹿、聲音宏亮如鴨……最大挑戰是「恐懼測試」，被關進一百零八個血淋淋水牛等動物頭顱（象徵被殺死的惡魔）的暗室一整個晚上。在猙獰的面具舞者圍繞下，能不哭喊，展現超越年齡的冷靜，就通過「神」的測試。

此後，女孩要告別家人，住進加德滿都古皇城的神廟，而且，雙腳不再落地。因為，大地汙穢，出巡時坐神轎，平時由侍從抱持。她不能上學、不能玩耍、不能笑也不能哭。哭笑都被視為吉凶的預兆。她是「神」，當她出巡時，國王都須致敬。

皇家活女神傳統近三百年，即便尼泊爾政權歷經更迭，甚至現在已無皇室，活女神制度還在，而且盛況不減。她每年最隆重的出巡，是在祭祀雨神「因陀羅節」的壓軸儀式，活女神坐在巨大的三層塔戰車上，在加德滿都的老城區巡遊。萬人空巷的情景，可以從每年台灣的瘋媽祖想像。

受人們敬拜，但孤單、無情緒地關在一座廟的人生，誰會願意？

在加德滿都谷地的二千年古城「帕坦」，有一棟私人老宅裡，住著一位超過七十歲、不願卸任的活女神。

她因到了三十歲仍未有過初潮，在信仰裡，表示神靈從未離開她的身體。但是，一九八四年，當時的王儲迪因為不滿坐在神轎上的是一名成年女性，強行廢黜她。

即便比任何一位十幾歲就卸任的活女神的任期都長，但是，沒有人可以將她降為凡人。雖然被迫離開神廟，但她拒絕卸妝，不肯成為凡人，依然每天點上第三隻眼，戴上複製的珠寶與頭冠、穿上紅衣在自家接受膜拜。而且，堅持腳不落地，移動時由家人抱著。

她如此度過往後的四十年。唯一一次的腳落地，是二○一五摧毀尼泊爾的大地震，古城的建築在巨響後傾倒。那是她自三歲成為女神之後，雙腳第一次觸碰到大地。這還成為一片災難新聞中的焦點。

活在人間，卻「一輩子不願走下神壇」，這雖是她個人的偏執，但前提是大環境給了她「不走下來」的附和，劇情才會持續。 這正是「神比人多、 廟比房子多」的加德滿都，獨有的城市氣質。

神不是住在遙遠的天邊，而是尼泊爾人的「鄰居」，出門買菜，路邊隨處立有一尊小神像。洗衣服的泉水旁也可能坐著一尊千年石雕神像。因此，「皇家活女神」之外，尼泊爾有超過十位的地方性的活女神，她們通常住在自己家裡。不可思議吧，這世界豈有這麼多的神？有的，在尼泊爾、在加德滿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