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吳淑惠
我自出生到十歲從未見過父親,父親也不知道有我這個女兒,因為他是「番客」。
父親的家鄉,在福建省晉江縣離海僅數里的一個小村莊,東臨台灣海峽與台灣相望,那裡多是丘陵地,能耕土地極少。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多數男人為了生計及躲避抓壯丁,被迫漂洋過海討生活,家鄉人稱海外是番邦,因此出洋的男人稱為「番客」,其妻稱「番客嬸」,家人一別經年是常態。我的祖輩、父輩皆是番客,當時十戶人家九戶有親人出洋,他們在海外努力打拚,省吃儉用,所賺錢財幾乎全數寄給家人生活或興建大厝。
我幼年住在祖父和四叔公辛苦積蓄所建的合院宅第。祖母說,祖父在家中排行第三,與四叔公相攜去了菲律賓,賺錢回來建此宅院。
孩提時,童年玩伴曾私語說:「你的父親是抱來的。」母親詢問祖母,祖母坦言父親不是她的親生兒,一九二○那年,大陸碰上世紀大災難,鼠疫肆虐全國,祖母在一日之間痛失年僅四歲及六歲的兩幼兒。她日夜伏在墳前痛哭,烈日曝晒致疥瘡纏身,病得奄奄一息。祖父從菲趕回,為安慰她,決定收養兩名男童。
那時有人用畚箕裝兩名小孩販售至晉江,一個五歲,一個八歲,祖父母見兩人生得白皙俊美,決定都買下,五歲的是我父親,八歲的成為伯父。據說這兩個孩子來自黃河氾濫流域,被販子拐騙出來賣的。
祖母說,外地孩子無親無靠,不會逃走,所以很放心地延請私塾先生教讀《三字經》及閩南話。父親九歲時被送去菲律賓與祖父同住,伯父則留在家鄉陪伴祖母。
祖父在僑居地的生活很辛苦,不諳菲語,也不識當地法律,經營一間租來的小雜貨店,三天兩頭遭人縱火。父親剛去菲國不到一年,某夜店鋪又失火,祖父為搶救貨物不幸葬身火海。父親年僅十歲,頓失依靠; 當時往菲國須買一張名為「大字」的居留證,費用昂貴,父親已買大字,不能輕易回國,只得由一位堂親收留,在馬尼拉堂親店中當童工自力更生。
伯父後來結婚,留下妻子陪伴祖母,他也前往菲律賓,並往馬尼拉外島謀生,兄弟分隔兩地,各自發展。
父親十九歲時,祖母擔憂他會娶菲律賓女子,急召他回國娶妻。那時辦婚事都是媒妁之言,快速地在兩周內完婚,父親因為菲居留證限制,婚後兩周即趕回菲律賓。
不久,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中菲交通斷絕,音信全無,外匯也停擺,家中經濟陷入困境。新婚即懷孕的母親未能告知父親這喜訊,只能獨守空閨,在愁雲慘霧中生下我。
伯母同為番客嬸,為免被我們母女拖累,堅持分家。母親分娩隔天,祖母把家產一分為二,妯娌各自持家,每隔半個月輪流供養祖母。母親分得三間房和三分地,上有婆婆要奉養,下有幼女嗷嗷待哺,妯娌間爭執不斷,那年她才十七歲,生活之艱難可想而知。
我的童年飢餓如影隨形,母親到大戶農家幫忙削地瓜片、採收花生,工作完畢,獲得一大碗公很稀薄的地瓜乾湯,拿回家加水再煮,可充飢幾餐。母親出門幫農忙時,留下幼小的我一個人在家,飢餓難耐,我必須墊著小凳子才能爬上灶台去取湯,而湯裡常空無一物,飢腸轆轆,全身乏力,幾次從灶台跌落,只能忍住淚水默默爬起。
為了糊口,母親開始變賣嫁妝、家私,連結婚時二十四孝親雕刻圖案的紅漆連櫃床,也拆解成散件,作藝品販售。
日本的紅日飛機頻繁掃射投彈,空襲警報一響,母親抱著我躲進防空洞,成為日常。有一次飛機拋下空油桶,遠房堂嫂在田間被擊中喪命,鄉人怨嘆「命若註死,覕也無用」。
八年抗戰終於結束,倖存的番客紛紛回國探親,卻遲遲沒有父親音訊。後來得知,家父參加「菲華血幹團」打游擊,被日軍抓走,囚於馬尼拉偏遠的荒島;一九四六年,父親看到崗哨沒人監管才脫逃,沿路乞討回到馬尼拉堂親處,堂親幫他買了船票回唐山,是最後一批回國的番客。那年我已十歲,初見父親。
祖母說,我與父親命中犯沖,要我先迴避,等她示意我才出來,且不能喚「阿爸」,只稱呼「阿叔」。我聽從祖母囑咐,小聲喚了一聲:「阿叔。」父親怔怔望著我,突然握住我的手,哽咽道:「怎麼瘦成這樣……」那一刻,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父愛。母親邊拭淚邊說:「沒有餓死已是萬幸。」
父親沒料到他有個女兒,心中滿是愧疚,一家人抱頭痛哭,他當下決定要快快回僑居地拚搏賺錢,因此停留不到一個月,便又匆匆回菲。
隔年我的弟弟出生,我與他相差十歲。父親每月薪餉金圓券二十圓全寄回家。這筆錢在當時可謂巨款,二圓就可購得仰光進口白米一百公斤。
有了外匯,華僑也自由進出國門,許多人回國「謝天」、蓋番仔樓,僑鄉一片繁榮。
四叔公之子回鄉,為我家族逝去的祖先親眷超渡,請了兩大戲班「打城戲」及「高甲戲」搭棚對拚,演了七天七夜的哭戲,如《五子哭墓》……。場面盛大,吸引群眾觀戲,乞丐蜂擁而至,卻也引起土匪覬覦。
當時我的鄰居都有回國番客,一天午夜,賊頭率十多人舉著火把進村來,堂哥到屋頂用銅砲槍向天鳴槍示警,鄉人敲鑼呼應,銅砲槍聲四起。賊頭氣焰囂張,直撞我家左鄰番客家門,鄰居持卡賓槍喝止:「不要撞門,再撞就開槍。」賊頭不聽,更持續用力撞,於是鄰居一扣板機連發七顆子彈,賊頭倒地爬到巷口當場斃命,其他賊寇驚慌潰逃。
鄉人紛紛前來觀看賊頭屍體,連外鄉人也絡繹趕來圍觀。次日早上我上學見到門外人潮,好奇的鑽入隙縫,一看把我嚇破膽!賊頭滿身是血,臉色鐵青眼睛張開,胸前七個洞還在淌血,左腿僵直,右腿弓起穿灰色格子長褲,死狀恐怖,是鄰村「園柄」洪姓賊頭。我第一次見到死人,至今仍歷歷在目,令我終生懼見遺體。
之後,番客紛紛趕回僑居地避禍。國共內戰爆發,一九四九年大陸政權更換,中共與菲斷交,番客乃透過香港銀信局寄外匯,但沒回國,這一別又長達八年。
一九五六年大陸開放探親,番客嬸可出國會夫,我的母親帶著弟弟一起前往。他們坐船七天,先到香港,然後以港人身分往菲國與父親團聚。隔年我的二弟在港出生,我比二弟長二十歲,他們三人都沒有菲國居留證,有港證,所以移居香港。我則在福州讀書及教書。幾年後,我也申請到香港與他們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