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去東京平井,探望斷肘書法家忍子及其油畫家丈夫宇野先生。圖/張光斗
作者為宇野夫婦做一桌子佳餚。圖/張光斗
文/張光斗
她是忍子,才五歲,個頭剛好看得見父親與大哥經營的鋸木工廠的鋸木平台。想像中,對世界充滿好奇的忍子,跨著還不算太穩的步伐,走近平台;在她眼中,那具轟轟作響的自動電鋸,太過神奇,有點像是巨人的牙齒在啃玉米,速度快得有點誇張,她直覺的想摸摸它;也或許,她不喜歡鄰居小男孩蠻橫的態度,一如此一電鋸,於是企圖制止電鋸的吵鬧與囂張而伸出了雙手……。
是的,忍子才五歲,就失去了五體滿足的上天恩賜,她的雙手手肘以下部分被電鋸整個切斷。
我是上世紀末,透過日本電影導演林海象的因緣,認識了忍子——林海象邀請已是書法家的忍子,為他導演的電影《海鬼燈》書寫片頭字幕。當晚,林海象領著我抵達忍子與丈夫宇野先生居住的新宿大久保,從他們家的陽台,看得見新宿超高層大樓在暮色中好似機器戰警,那是朋友以低於市價租賃給他們的。宇野先生是油畫家,比忍子小了許多歲,具有才氣,但個性也非常自我、獨斷,據說之前已結過兩次婚。
首次見到忍子,就被她手肘以下空蕩蕩的模樣給吸引住。忍子有位貼心的手帕交,為她縫製了一雙手縫的「手套」,剛好妥貼的包裹住重要部位。雖然如此不便,忍子的臉上掛滿了誠意十足的笑意,不停的出入廚房與客廳,端出她親手拌製的一大盆壽司、生魚片、滷菜、日式泡菜……以及啤酒、威士忌、冰塊桶、大小不同的玻璃杯。她那藝術家先生,享受著主人被來客圍繞著的歡騰氛圍,完全投入於酒菜與朋友的熱切議論中,任憑忍子一人忙進忙出。
我那不合時宜的正義感油然而生,主動詢問忍子,需要幫什麼忙?忍子有點受寵若驚,多看了幾眼我這個有點奇怪的外國客人;她笑著跟我說謝謝,請我幫她去廚房搬出一大瓶日本清酒。或許是那次相遇,讓忍子對我留下不錯的印象,後來再去,與朋友喝酒到深夜,電車已然收班,她竟然為我在客廳打了地鋪,說是計程車太貴,出門在外,該省就省,反正只是睡幾個小時,天一亮,電車開始行駛,我願意幾點離開都可以。
她倆的家,只要有一點空間,就堆滿了宇野先生已完成未完成,已裝框未裝框的寫生油畫,忍子的書法創作,頂多只占了十分之一不到。宇野先生的畫風有點晦暗,哪怕都是寫生,色調皆偏暗偏灰偏黑,就算間有橘色或淡紅,也都擠在空隙中,或許與他成長過程的波折、辛苦有關。畫家是名古屋人,在家鄉頗有名氣,以名古屋作為根據地的豐田汽車長期支持他,並收購他的畫作。只因涉及個人隱私,我從未打聽過宇野先生畫作的市價行情,只知道他與忍子的生活過得並不算寬裕。
忍子自己是書法家,一旦寫字,要先將宣紙攤平在榻榻米上,她跪了下來,彎著腰,奮力疾書,或許如此造成她日後嚴重的脊椎側彎、骨刺叢生。我每每被忍子寫字的身影所感動。她以兩隻手肘夾住毛筆,眼神專注、投入又銳利;臉上的線條由平日的柔順溫軟,轉為剛毅緊繃。我曾經邀請宇野、忍子夫婦到過台灣,上過《點燈》節目,忍子也在節目中跪在地上,當場揮毫,字體的氣勢恢宏,極具生命的韌性與霸氣。
宇野與忍子,幾乎每年都會舉辦個展,或是夫婦聯展,兩人各有粉絲,但宇野有時會吃忍子的醋,認為忍子的粉絲,對她比較熱誠與大方。
與他倆夫妻結緣近三十年,我們已維持有不變的默契,只要我打電話過去,說是要造訪,我一定會買好食材,一進他家,就鑽進廚房,洗手做菜;有些話不必說破,相信彼此的心中都有數──我全是衝著忍子而去。我不忍看著她再忙進忙出,希望她也能偶爾坐下來,享受一下悠然飲酒、逐道嘗菜的樂趣;當然,或許是日本人客氣成性,我那不成氣候的家常菜,在她們夫妻眼裡嘴裡,都成了天廚妙供,每每在誇張的連連驚嘆聲中,搖頭晃腦地將碟子裡的菜餚勾留入嘴,久久捨不得嚥下肚裡。
遠在疫情發生前,我就沒有再去東京平井的宇野與忍子家中拜訪過,一轉眼起碼超過八年。偶爾會打電話過去問好,忍子始終都愉快著比她實際年歲(如今已超過八十)小上四十以上的聲音,頻頻問候我們夫妻。前一陣,透過另一位日本友人磯貝女士的轉述,知道忍子於年初動過脊椎手術,我便跟老婆說,走吧!趁著十月底有空檔,咱們飛一趟東京,探望一下宇野、忍子夫婦,以及其他的友人。
多年沒有再去平井,車站附近的景物有所變遷不算,就連過往熟悉的兩家生鮮超市都縮小經營模式,甚至兼賣藥品與日常用品。我與妻勉強購買到需要的食材,一到宇野家,匆匆握了個手,淺淺擁抱一下,就快速鑽進剛好電燈故障的廚房,宇野先生臨時亮了一隻手電筒,算是為我與妻點了燈。
我一向在做菜前就於腦中繪好過程的藍圖——要煮要燉的先上爐子,然後再分別煎炒煮炸。老婆作為我的幫手,洗切對她來說,已是小菜一碟;於是,前後四十分鐘光景,我們完成了兩素兩葷的菜,外加一大盤炒烏龍麵,風風火火的擺上了桌;他夫妻倆開懷極了,說是已有多年沒有嘗到我的廚藝,果然一如記憶中的好味道;他倆如貪吃的小孩兒,瞪著桌上的菜,一時半晌的空舉著筷子,不知該先吃哪一道才好。
晚飯才開吃不到一小時,我的手機響了,東京的另一位友人知道我即將要回台北,臨時約了相見。宇野先生很自負的說,忍子手術後,行動不便,廚房與收拾的事情,已習慣全由他包辦;既然一桌的殘局有人負責,我與老婆就毫不客氣地起身告辭。一向送客到電梯口的他倆,這回堅持與我們一同搭乘電梯到了一樓。夜晚的肅颯秋風,吹到身上會忍不住地打寒噤,他倆拚命揮著手,尤其是忍子那半截只剩上半段的手臂,在街燈映照下,特別觸目;我拉著老婆,快步前行,不忍再頻頻回首。
時值我這歲數,身邊許多熟識或是點頭之交的親朋好友,有如時序的快速更替,不時的在人生列車裡按鈴下車,無從阻止;何年何月何日,輪到自己,也是再正常不過。好在一起學佛的老婆,與我有了共識,一旦思念起哪些友人,就要抓緊機會,趕緊去探望。老婆有幽閉恐慌症,無法忍受五個小時以上的飛機飛行,日本,對她來說已是極限;於是老婆鼓勵我,她做後防,我當前鋒,想去哪兒,就趕緊付諸行動,不要等到有一天,真的走不動挪不開,屆時再後悔也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