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家琪
我這張用了快四十年的書桌,桌面漆層斑駁、凹凸不平,儘管老態畢露,但依舊結實如初。母親在世時曾勸我換一張新的,我卻總捨不得。它承載著我生命中無數重要的時刻,早已和我建立起深厚的「革命情感」。
一生在家,我只用過兩張書桌。現在這一張,是我大學畢業第二個月,用第一份薪水添購的。它陪伴我完成兩本學位論文、一部專著、上百篇評論與學術文章,也見證過百多封情書的誕生,更不知批改過多少學生的報告與試卷。對我而言,它早已不只是家具,而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
小時候家貧,住在眷村一間僅十五坪的日式木屋,買不起書桌。我與弟妹只能在飯後借用飯桌寫功課。寫完後,書本與文具無處存放,只能塞進書包掛在床欄上。
上國中後,搬家到台北,空間稍寬。舅舅特地送來一張書桌當喬遷賀禮。那張書桌有四個抽屜,父親將主抽屜用來放重要文件,其餘三個則讓我們兄妹各分一個。從此,我終於有了自己的小小天地,可以收藏幾本課外書,與心愛的小玩具兵。
因我是長子,年紀較大、作業量也多,書桌幾乎成了我的專用座位。弟妹仍得在飯桌做功課,常抱怨只有我能專用書桌。父親說:「等你們長大,我自會給你們一人買一張。」四年後,父親因升遷買了兩張新書桌給弟妹。反而我繼續使用舊書桌,款式已不如新的好看。雖曾覺得不平,但想到自己曾獨享數年,也就不好意思再多說。
其實,有沒有書桌,與一個人的成就未必相關。大學時聽作家王藍先生演講,他說早年家中狹窄,擺不下書桌,他的成名作《藍與黑》,竟是在太太的縫紉機上完成的。柏楊先生服刑時無書桌可用,便以紙板糊成簡易桌板放在腿上,竟寫出《中國人史綱》、《中國帝王皇后親王公主世系錄》與《中國歷史年表》等著作。可見在物資匱乏的環境中,只要意志堅定,反而能激發不凡的能量。
舅舅送的那張書桌,我一直用到大學畢業。後來因木質腐朽、桌面翹起,甚至孳生飛蟻,實在無法再用,才換了現在這張七個抽屜的大書桌。
如今,老書桌上擺著桌機,兩旁堆了十來本工具書,能用來寫字的空間所剩無幾。幸好現今多靠電腦打字,筆寫已不比從前頻繁。偶爾我會想:就算換一張再新再好的書桌,又如何?作品寫得出寫不出,其實從來不是書桌的問題。
這張老書桌長年伴我度過人生的每一個起伏,也陪我從年輕寫到如今白髮蒼蒼。它的斑駁與歲月,彷彿也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能與它相伴四十年,我心中其實充滿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