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寄三平

「需要多少錢儘管開口就是。」當年家住陽明山透天厝、金飾滿身的貴婦人，慷慨語氣像極了天上下凡的財神。

母親經營油行，生意興隆時，不論認識與否，人人都來攀親帶故，口口聲聲願無底限借貸周轉。圖的當然是豐厚利息。

那年代利息動輒十幾趴，放款可說「一本萬利」。母親聰明靈巧，不拒資金多寡多多益善。油行名聲愈傳愈響，貴婦們利息賺得缽滿盆溢，口傳口、錢滾錢，人人急著把現金「託付」給她。

然而商場風雲變幻莫測。一場震動全台的「餿水油事件」，讓整個食用油行業蒙上陰影。母親無辜被牽累，風聲才起時，那些當初爭著送鈔票的貴婦，立刻變了臉似的，急急如律令紛紛索回。

資金被抽就像心臟滯血，銀行每日「三點半」的電話成了母親的催命符。她一邊籌錢安撫，一邊忍受流言蜚語。不到半年，油行由門庭若市變成門可羅雀，最後無奈拉下鐵門。

母親站在卸下的舊招牌前，眼神空洞。那是她年輕時請書法老師寫的字，陪她度過最風光的歲月，如今卻像被遺棄的老人。往日穿金戴銀的「姊妹們」，拿回本金後，不僅沒有一句安慰，甚至埋怨「差點害我的錢打水漂！」

母親沒有爭辯，只是淡淡一笑，默默將債務逐一還清。即使手頭拮据，仍優先歸還急需者。有人說她傻，她卻說：「失了信用，才是真正破產。」

多年後我才懂這句話的分量。金錢能讓你被捧上天，也能讓你跌入谷底。錢，從來不能替你做人。

油行關門後，母親的背影一夕蒼老許多，但是她沒有倒下，她守住了最後的尊嚴──信用，她說這是她的「做人之本」。

多年後重走那條老街，彷彿又看見母親在櫃檯後忙碌的樣子，不禁鼻頭一酸。想及她留給我的真正遺產，不是錢不是房產，而是那句話──「錢可以養家，卻養不活人心：可以增值，卻不能替你做人。」

在這個人人談錢的時代，母親教會我「錢財是工具，做人是根本。」當繁華散盡，仍能守住誠信抬頭挺胸的人，才是真正富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