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慧開法師(佛光山副住持、南華大學榮譽教授)
「談論死亡」的「思想建設」與「心理建設」
我從上周開始寫這一系列新的主題:〈如何跟長輩與親友自在地談論「生死大事」〉,這個主題與其說是「新」的,其實一點也不新,而是長久以來就一直存在的生命課題,所以並非意味著「新鮮」或「新穎」;然而,從另一方面來看,卻是「歷久而彌新」的問題。對絕大多數人而言,這是在其個人生命經驗與生活情境中,可能從未遇到過、也從未認真思考過的一種「新」的挑戰。
在《論語.里仁》篇中,孔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孔子這句話的意涵,是指為人子女者的一種孝道與親情表現,要記得父母的年紀,一方面慶幸他們能夠年享高壽,而在另一方面卻也憂懼他們日漸衰老。孔子此言可以說是明白地點出了,天下為人子女者終究將面臨父母百年之後的喪親心理壓力。
晚唐詩人李商隱有一首膾炙人口的五言絕句詩《登樂遊原》,其中的後兩句云:「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詩句原本是描繪大自然的現象,然而也可以引申為人生謝幕的一種寫照,十分貼切地與孔子之言相呼應。普天下為人子女者,隨著雙親逐漸年華老大之際,不得不面對父母「年享高壽」與「日漸衰老」同時共存的兩難狀態,形成了一種十分弔詭的生命情境。
在《論語.學而》篇中,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這句話非常簡潔、直白,沒有任何歧義或爭議;意思是說,謹慎隆重地辦理父母的後事,追念緬懷去世的歷代祖先,人民百姓的道德就愈發淳樸厚實了。然而,這句話說得不夠完整,一方面,曾子並沒有特別指明,誰應該要慎終追遠?不過關聯到下一句「民德歸厚矣」,可以解讀為曾子係針對人「民」而言,希望老百姓要慎終追遠。另一方面,曾子並沒有進一步解說要「如何」慎終與追遠。換言之,就具體實踐的層面而言,百姓要「如何」慎終與追遠,才能夠達到曾子心目中「民德歸厚」的水準,曾子並未明言指示。
孔子和曾子都點出了跨越生死的生命「終極關懷」課題,但是也都沒有提出實際解套之方,以至於大家即使想要跟自己的長輩與親友談論「生死大事」,也找不到足以參考學習的典範論述,而這就是我在這一系列文章中要跟大家討論的主題內容,讓大家可以很有信心地與自己的長輩親人自在地談論「生死大事」。
在上周的文中,我談到大眾對於「談論死亡」的一種成見與迷思,也就是:因為大家都怕死,所以「談論死亡」是一種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禁忌。這一種成見與迷思可以用這樣的邏輯命題來敘述:因為大家都非常害怕「X」,所以不能或很難跟家人談論「X」,而且大眾都深信此一邏輯命題為真。
為了破除這一種成見與迷思,我舉出一個反例:幾乎人人都很怕「鬼」,但是也幾乎人人都很喜歡聽「鬼故事」,這要如何理解呢?一般人會因為怕鬼就不想聽鬼故事嗎?不會!因此,「怕死」不必然就構成「不能談死」的理由或根據。「死亡」既然是「生命」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不但是可以談論的,而且應該要好好深入地談一談。「死亡」的問題不在於我們「能不能」談,而在於我們要談些「什麼」?又該「如何」來談?
我們再將問題拉回到「怕死」這一點上面,「死亡」既然是這一期生命的必然結局,同時也是下一期生命的起點,這就意味著我們根本無法迴避,也因此,我們不但不需要迴避問題,而且應該要直接面對問題。如果有人非常恐懼死亡,那麼,他就應該深刻地反問自己:「死亡」真的有那麼可怕嗎?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害怕我死了以後,生命是否就消失了?會不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害怕我死了以後,即使生命沒有消失,可能有來生,但我不知道將何去何從?我平生好事不多,壞事不少,會不會下地獄、上刀山、下油鍋?死亡會不會很痛苦?讓我痛不欲生?
以上這些有關「死亡」的莫名恐懼,都是基於對「生命」與「死亡」的無知與迷思,以至於產生許多不必要的無謂恐懼。如果我們願意放下對於「死亡」的成見與迷思,擴展生死的認知與視野,虛心探索生死的奧祕,努力求知生死的真相,勇於迎接生死的挑戰,最終能夠從容應對,我們面對生死大事的心境與態度,就會有如南宋詩人陸游的詩作〈遊山西村〉所云:「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