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晨光

那天的校友聯誼，校園杜鵑開得正好，沿著道路兩旁一路鋪展，像春天不動聲色的迎接。席間，多了一位讓人惦記的來賓。

她是同學的太太——小芳，老同學去年離開。發出邀約時，大家在群組裡反覆斟酌：既怕驚擾她的清淨，又怕遺漏這分舊情。還在猶豫時，她自己報了名，只簡單寫著：「代夫出席。」簡單四個字，沒有預期的悲戚，反倒多了幾分惜情重義的豪氣。

介紹新朋友時，我正思量著該如何避開那道傷口，讓她自在一些。小芳卻先開了口。她眉眼帶笑，對著大家說：「大家好，我是某某的未亡人。」

氣氛凝了一瞬。隨後，有人輕輕笑了出來，接著是此起彼落的笑聲與掌聲。原本盤踞在大家心頭的顧忌，被她自在地自嘲輕輕一撥，散了。她也跟著笑，神情自然，沒有一絲勉強，讓人幾乎忘了，她才剛走過一段送別。

後來，她輕聲對我說：「未亡人，不是等死的人，而是把留下來的日子，好好過的人。」說完，她笑了笑，像是把一件已經安放好的事情，再輕輕放回原處。

聚會裡，她很少提起過往，只談起最近生活。她開始一個人旅行，也帶著相機到處走走。說起拍風景時的感覺，她微微停頓一下：「有時候，會覺得時間在手裡慢慢流過。」

她低頭拂去掌心的細屑，又抬起頭來：「日子還是要過，而且要過得好看。」那語氣，沒有用力，沒有多餘的說明，也沒有需要證明的堅強。只是順著當下，往前走。

合照時，她站在人群中間，自然地攬著身旁的人，笑得開朗。沒有刻意突出，也沒有退到一旁，就那樣安安穩穩地站在自己的位置。快門按下的瞬間，陽光落在她臉上，柔和而清楚。想起禪宗公案說「吃飯就是吃飯」。開悟前的堅強，有時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而她此刻的安穩，是心無罣礙，只是「在場」。

散場後，我看著她隨著一行人，沿著杜鵑花開的道路緩緩離開。笑聲在春光裡，一點一點遠去。忽然明白，有些人並不是急著把悲傷放下，而是把日子，一天一天接回來。不是忘記了什麼，而是在無聲之中，讓心重新有了去處。

風從花間吹過，光影微微晃動。人生不就是在悲喜的縫隙裡，找回那分安然？

有些光，不是刻意點的，卻在心裡，慢慢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