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胡大瀛
文/胡大瀛
那天下午,我正在書房寫研究計畫。冬日的光線斜斜落在桌上,電腦螢幕裡是尚未完成的段落。我反覆修改研究方法的句子,希望把意思寫得更清楚。
門忽然被推開。彩雲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電話,神情有些慌張。
「媽打電話來說,爸走了。」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停住了一秒。我接過電話,母親的聲音在另一端微微顫抖。我努力讓語氣保持鎮定,請她先把父親送到醫院急診室,我馬上回員林。
掛上電話後,我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 人其實都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
我們匆匆收拾幾件衣服,開車往員林趕。高速公路上的車流依舊平穩,冬天的天空低低的,灰白而安靜。世界看起來與平常沒有什麼不同,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經永遠改變。
中午過後,我們回到員林的家。門口已經搭起簡單的靈堂,白布、香案、花盆。父親的遺體安放在客廳,臉上神情安詳,甚至像是在微笑。
我與彩雲上香後,坐在母親身旁陪她說話。弟弟也從新竹趕回來。禮儀公司的老師開始交代守靈與儀式的安排:燒腳尾錢、點香、輪流守靈。
那天夜裡,我守靈到凌晨四點。街道很安靜,偶爾有摩托車經過。靈堂裡只剩下香火微弱的光與誦經聲。時間在那樣的夜裡變得很慢。
整理父親照片的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童年的一個畫面。
夏天的傍晚很熱。父親坐在家門口的竹椅上,一面搧著扇子,一面和我們聊天。巷子裡的孩子追逐嬉戲,遠處偶爾傳來腳踏車的鈴聲。
父親常談起他年輕時的歲月。那是一個戰亂剛結束的年代,物資匱乏,生活艱難。他說,那時候很多人只想著如何活下去,能讀書已經是很幸運的事情。
他最常說的一句話是:「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
小時候我們其實不太懂。直到長大之後才慢慢明白,很多事情真正決定成敗的,不只是能力,而是決心與準備。
父親也常說,他一生最重要的轉捩點,是遇見母親。母親勤儉持家,使他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專心工作。因此父親總提醒我們,他一生最感激的人就是母親,要我們好好盡孝。
接下來的幾天,生活像被某種儀式接管。
親友陸續來上香。誦經聲在屋子裡回盪,紙錢的煙霧慢慢飄散。我開始打電話、寄訃聞、安排告別式流程。這時才知道,一場喪禮裡竟有這麼多細節:訃聞、輓聯、花籃、誦經、棚架、總鋪師、紙紮祭品。每一件事都有順序,每一件事都有時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