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記者陳玲芳

年近9旬仍在看診、照顧病人，發表醫學研究論文的台灣資深醫師屈指可數，有「台灣血友病之父」稱號的沈銘鏡教授，堪稱其中孜孜不倦、堅守醫療第一線的典範。去年他在資深作家滕淑芬協助下出版回憶錄，讓讀者看見仁醫一生的志業，與他為病友帶來的生命曙光。

台語俗諺說，「先生緣，主人福。」「先生」指的是醫師，「主人」則是來看病的民眾。意即，生病要能找到「對的醫師」治療，得靠自己的福分，有福氣才會遇到好醫師，解決病痛的不適。

愈好的醫病關係，彼此的互信基礎愈高，醫療的預後結果也會愈好，因為病患信任醫療團隊，醫療團隊也會更盡心盡力的照顧病患。

對於國內的血友病病友來說，沈銘鏡就是他們求之不得、上天派來照顧他們、撫慰他們病痛的貴人和仁醫。

醫病關係形同老友

二○二二年八月八日父親節早上，滿頭銀絲閃閃的沈銘鏡拄著單手手杖來到他已三個月沒來的台北市常德街台大醫院內科部診間。

當年由於新冠疫情在五月達到高峰，擔心交通往返接觸太多人流，過去三個月沈銘鏡一直待在彰化基督教醫院，這是他二○○四年自台大醫院退休後的服務醫院，台大醫院僅維持每周一的兼任門診，服務他看診多年的病人。其中有不少是沈銘鏡照顧三、四十年的老病人，他們既是醫病關係，也是老朋友。

一位由太太、二個女兒推輪椅進來的男性老年患者進入診間。患有帕金森氏症的阿伯，比沈銘鏡大三歲，是沈銘鏡在苗栗念小學就認識的朋友，兩家有六十多年的情誼。

「他在家可以起來走嗎？」沈銘鏡問。太太回說，「腳完全沒力，叫他動也不想動。」雖然老朋友的腦神經已退化，和他說話也沒反應，沈銘鏡還是安慰他說，「太太和女兒都在旁照顧你，很幸福了。」

台北彰化奔波20年

一名二十多歲年輕人由媽媽陪著進來診間，他因為手臂和背部皮膚的微血管非常明顯，看起來就像一張滿布毛細管的地圖，而前來求診。之前在輔大醫院看過皮膚科、風濕免疫科，做過血液檢查，醫師開了抗凝血藥物，雖然不會疼痛，但媽媽還是不放心，輔大醫院醫師推薦他們來找沈教授。

沈銘鏡判斷應是自體免疫疾病的「抗磷脂抗體症侯群」。磷脂質是構成細胞膜的主成分，因白血球不明原因的大量製造抗體，攻擊自己的磷脂質，造成器官組織破壞及功能喪失。由於患者沒有任何不舒服，沈銘鏡請他們不用太擔心，先抽血檢查確認病因，下次回診追蹤。

一個早上，問診仔細、態度和藹可親的沈銘鏡看了約十六、七位病人，中午才慢慢踱步到他一手創辦，二○一三年從舊西址大樓移至台大兒童醫院的「血友病醫療中心」稍事休息。下午再搭高鐵回彰基，為中南部病友看診，如此台北、彰化奔波已二十年。

一生志業的起點

看診生涯長達一甲子的沈銘鏡，病人不計其數，其中不少血液相關的疑難雜症，沈銘鏡都是最後一站的病因解答。

沈銘鏡投入血友病研究的起點在一九八一年，當年他第一次參加在中美洲哥斯大黎加聖荷西市舉行的「世界血友病聯盟」（WFH）大會，從此和血友病結下不解之緣。

當時他第一次看到加拿大籍的聯盟主席，也就是創始者法蘭克‧舒納伯（Frank Shunabel）。身為嚴重型血友病友的他，腰挺不直、膝蓋扭曲，只能彎著腰走路。

「血友病患是否最後都得彎著腰無法挺直走路？」滿懷悲憫之心的沈銘鏡，從第一次看到舒納伯先生，就不斷在腦海中思索這個血友病的醫學難題。自此，如何讓血友病患可以像正常人一樣挺直腰桿走路，成為他的一生志業。

鴿糞竟是貧血元凶

曾任台北市教育局長、立法委員的陳漢強，小沈銘鏡一歲，是沈銘鏡的病人。二○○六年之前他曾因嚴重貧血到處求醫，多來年從國軍台中總醫院看到林口長庚，被血液科醫師抽了兩次骨髓，做了各種檢查仍查不出病因，紅血素一度低到僅有百分之四（正常為百分之十三），而且愈來愈嚴重，變成肺部感染，咳嗽不斷。

後來，國軍台中總醫院的血液科主任建議他去台大醫院掛沈銘鏡的診，並且附上一句，「如果沈教授都看不好，全台灣應該沒有人可以看好你的病。」

沈銘鏡重新為陳漢強做血液檢查，仔細看完檢查報告，問陳漢強一句「家裡有沒有養鴿子？」陳漢強覺得奇怪，教授怎麼會問這個問題，他想了想回說，家裡有養狗，但院子會有附近飛來的鴿子，他常常要清掃掉落在地上的鴿毛和排泄物。

原來，鴿子糞便藏有「隱球菌」，免疫力差的老人家和小孩若不慎接觸到，或透過空氣傳播感染隱球菌，被吸入人體體內，會影響生命徵象，導致發燒、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嚴重者甚至會引發腦膜炎，不可不慎。

其他醫院查不出原因的病，在沈銘鏡如柯南查案般抽絲剝繭後，有了解答，病人因而被治癒。

「沈教授是神醫，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至今仍定期回診的陳漢強和沈銘鏡已是因病相識相交十六年的好朋友，有空也會和太太一起到沈銘鏡的家中探望老友。

助病友擺脫宿命

「幾千年前，血友病一直沒有很好的治療方式，不少病友尚未結婚生子就死了，照說沒有生下後代，這個病應該會從地球上消失，但血友病不會從地球上消失，因為它自己會突變。」

找到血友病的遺傳突變機制，正是沈銘鏡數十年全心投入的研究領域，從研究血友病的基因突變起點，找到突變的時間點，就是希望可以為病友提供遺傳諮詢服務，了解病理病因，讓病友不再因反覆出血、疼痛，導致關節病變，擺脫無法正常走路、正常生活的宿命。

全方位醫療服務

五十一歲的周瑞欽，是金寶電子公司的工程師，也是「中華民國血友病協會」現任理事長，他說在學走路的十個月大之前，媽媽都是綁著布帶，將他背在後背上，但媽媽總是發現他的大腿常莫名出現瘀青，帶他到台大醫院看小兒科，被診斷出有重度血友病。

雖然被醫師確診為血友病，但當時沒有很好的治療方式，成長期的跌跌撞撞或長牙換牙就會流血不止，此時只能急奔到急診，而醫師的處理方式就是打血漿。

媽媽也曾背著他求助熱敷、按摩等民俗療法，但完全無濟於事，他還是一碰就關節瘀青、常流鼻血，枕頭、被單都是斑斑血跡。

直到周瑞欽十四歲，也就是一九八四年七月十六日，沈銘鏡在台大醫院成立全台第一個「血友病醫療中心」，讓他和其他病友彷彿在黑暗隧道裡看到一線曙光，從此不必再流連於各大醫院急診室、各大門診間，開始有以冷凍低溫分離提煉出來的血漿副產品「冷凍沉澱品」可用。

從成立中心開始，沈銘鏡即整合血液科、骨科、牙科、復健科等，為病友提供全方位醫療服務，成為病友的生命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