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深惡痛絕和你一樣血管裡流著誰也不服誰的鋼藍顏色血液的菁英份子。你討厭他們說話時膚淺的樣子;你討厭聆聽那些只長嘴巴不生耳朵的人說話的樣子。
母親原打算作高麗菜餃子,上了傳統菜場裡看見一堆薺菜散市了隨便叫賣,母親就會趨前成全那個「隨便」。
那一堆的薺菜帶著生味,孩童的你很難入口,除了餃子竟還有隔頓的薺菜鹹粥、翌日的薺菜烙餅、晚飯的薺菜烘蛋、最末還要再給你裝飯盒的薺菜炒冬粉。花樣不斷變化的薺菜,怪獸似的生味卻依舊面目清晰,你是真的吃到吐出來!
你看到父親雜亂的舊冰箱裡凍著那一大包的白帶魚。這數量是一個人住的父親會採購的吃食!你猜想父親本來是要弄個糖醋里肌或紅燒肉什麼的,也許聽見魚攤吆喝「白帶魚收市半相送,通通去五十啦」,所以桌上有乾煎的七八段,冰箱還有可打發七八頓料理的冰凍白帶魚。
你吃著桌上的菜,想著父親即使用這樣隨便的方式過日子,跟你圈好的精準界線也沒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那些你不會去作的事,對父親不壞。
你反正心無罣礙。你正心無罣礙,父親無由恐怖地就把一段白帶魚挾到你的碗裡,你臉上有抹見著白帶魚上了桂花樹的訝然。耳邊父親疊聲:
「你怎沒挾魚?你怎沒挾魚吃?這油煎白帶多好吃咧!」
你立刻使筷子還回去盤內,整個鼻腔梗著一團氣:
「要吃我自己會挾呀。」
你不是最愛吃白帶魚嗎?父親竟這麼回你。(父親嗜吃油煎白帶連巷口電線桿都知道)
你給父親一個非常困惑和煩惱的表情。
「你說你不喜歡吃有頭有尾的魚啊,你說魚肉裡如果有刺有骨都會阻礙你,阻礙你一邊吃飯一邊思考,你就不能一邊吃一邊解決問題。你要我買魚要買一塊一塊沒有魚刺的,所以我買鱈魚、買鮪魚和鮭魚切片,其實白鯧、吳郭都沒有刺啊,我也比較喜歡吃赤鯮,你知道像那麼貴的赤鯮,那赤鯮其實並沒什麼魚刺,可是你說買魚要買一塊一塊的,我也就不買白鯧、吳郭和赤鯮了。」
你很想知道父親完全沒有聚焦地說了一大堆,和現在桌上切了方塊、魚邊上還有一根根短針拉鍊鈍刺的白帶魚,有啥關係?
「那個.....,超市有賣日本鯛魚,魚肉都乾淨地割好,真空包裝,那個沒有魚刺。台灣鯛也不錯,網路上有賣,我會給你寄幾包過來。」你說。
父親聽傻了幾秒,然後好像什麼人喊action似地,突兀地跳起身來嚷嚷:
「你不來吃飯給我寄魚幹什麼?你來吃飯,我就煮鯛魚給你吃。就隔兩條馬路一條運河的你要全給我寄來,寄給我不好吃的鯛魚?我不吃鯛魚的啊,鯛魚根本是沒有味道的魚,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鯛魚是沒有魚的味道哇?」
「你說的是,腥味是吧?」你想叫父親小點聲說話,後來還是自己先冷靜地平著調子:「那的確沒辦法跟這塊乾煎的白帶魚相比。」
那桌可能是由前一天黃昏市場趕收市所決定的晚餐菜餚,淹沒了父子倆難得吃頓飯的興致。
之後一段時日,你們父子沒有再同桌吃飯。
4
你搬新家很低調,可是因為要打造一個算得上精準頂級的視聽室,你與一個昔日研究所同學M聯絡。M是個音響迷,還在某雜誌寫音樂專欄以及主持一個談爵士樂的電台節目。原來科技界這麼小,整個辦公室後來都知道你花幾百萬打造一個專聽古典樂的房間。
部門秘書說,同事們都想來觀摩看看專聽古典樂的房間長什麼樣子。
你無法阻擋這些口耳相傳的小道消息,竟把你說成了一個講究嚴厲的古典樂金耳朵,而且這枚金耳朵還鄙夷四分之四拍的爵士樂,讓一個跑科技產業線的日報女記者,天天抓著錄音筆在公司編派給你的停車位堵你身影。
你領導的部門二三十個同事都來到你這座離地一百米的一人份城堡裡。
你蒐羅許多古典CD,M覺得很訝異,穆索斯基、里亞道夫、塔涅耶夫,那些旋律都擁有某種令人喘不過氣來、押陣似的氣勢,你卻能在火樹銀花燦爛煙火裡頭,氣定神閒、毫無罣礙地迎刃解決一件件贏了將送你再上層樓的嚴酷考驗。
M覺得很奇怪,為什麼能讓細胞灌飽氧氣的爵士樂,卻無法解決你的疲勞或小寂寥?
「耳朵是我的。」你是這麼說的。
或許你就是特別無法接受那種源起於美國紐奧良的送葬進行曲,你說無法適應那樣模擬兩可、無法規範的拍子模糊地在室內空間裡各自遊蕩。
百餘坪空間經過你重新切割隔畫,什麼物品或視野竟然都恰如其份地屬於一個人使用,無法多出給另外的別人分享,每一個來到這裡的人大概會在二十分鐘後出現自覺多餘打攪的窘態,他們被你這樣的「空間招待」,很自然地知道自己被你排除在外。
你從來不知道團隊合作是這麼一件糟糕的把戲,直到你現在開始必須處理人的問題多過於事的問題。
你這樣深惡痛絕和你一樣血管裡流著誰也不服誰的鋼藍顏色血液的菁英份子。
你討厭他們說話時膚淺的樣子;你討厭聆聽那些只長嘴巴不生耳朵的人說話的樣子。
你討厭,你卻必須繼續看著那些人說話。
可是,某些時候而言,嘮叨成性--或者這麼說吧,願意多點言語解釋的人,看起來比較有人情味,就好像父親嗜吃的油煎白帶魚所散發出來的魚腥味一樣。
你這樣想,這人生或許就該有那股令人咬牙切齒、顫抖興奮的腥羶味吧!
一轉身,你清晰聽見父親繼續持頌:「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
5
胸口位置,那根以一枚無形的體積、空的重量擊中你,且粗魯頑強地停留在你身體裡面的未來時間的箭鏃,又作痛了。在體適能中心的跑步機上,你因為胸痛被緊急送醫。
那種痛像魚身下鍋前隱形的畫刀,熱油的溫度讓那些隱藏著秘密的畫刀變成犀利如鷹爪撕開般的明白鑿痕。喧囂的答案像脫去外皮的果肉,濕淋淋附著一層孱弱萎縮的薄膜,幾乎就要跟你招認。
你忍不住低頭去看自己的胸口,那裡當然什麼金屬鑲物都沒有,也沒有隱形的畫刀或是鷹爪撕開的明白傷口。可是,那異物所產生的痛楚真實不虛。
你耳畔聽見父親的聲音:「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心電圖、胸腔X光、驗血驗尿,甚至肺功能FEVI/FVC的檢查都作了,醫生以醫界領域裡只看數據不問現況的慣常應對:既然所有數字顯示你的心臟沒有問題,那麼你胸部疼痛的現況,只能「保持觀察」。
「如何保持觀察?」你問。
醫生看看你胸前配掛的識別證,低頭以正在聽別人說廢話的神情書寫著什麼,你等了幾秒,打算放棄時,那醫生忽然像在對他自己耳語一般說著:
「就是飲食睡眠規律、常常運動喝水,重要的,保持情緒穩定、適度排遣壓力.....」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