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蛋糕吃在嘴裡,應該很棒吧?這樣想,那絲絲蜂蜜滲進蛋糕裡的香氣,似乎愈聚愈濃,把盒子裡的空間全部脹滿,等著我回去打開。
我一邊看著茶壺嘴不斷上冒的白色煙氣,一邊望向對街。一輛摩托車騎上蛋糕店的騎樓,穿黃色雨衣的女生推門進去,是剛才在醫院的那個女生。仍然穿著雨衣,站在三四個人後面,等小姐把蛋糕交到她手上。門打開,她提著塑膠袋放在前面的籃子,坐上摩托車發動,往騎樓外滑出來。
「砰--」
女孩的車輪陷進剛才那個漥洞,失去平衡,連人帶車一起翻倒在地。正在聊母親病情的父親也有聽見,回過頭,放下手中的茶杯,很快從我身邊「咻--」地走去,三兩步跑到對面,把倒在地上的摩拖車扶起來。
女孩仍舊坐在地上,不知是受到驚嚇,還是腳扭傷,並沒有馬上起身。
「眼鏡呢?」她的手在地上來回摸著。
「在這裡。」我已經走到這邊來。
她的鏡架像隻倒栽田泥裡的青蛙的腿,在淺淺的水漬上高高豎起。她彎過身,撈起自己的眼鏡戴上,慢慢起身。再過去兩步,袋子裡的蛋糕盒掉到地上來。
「妳有怎樣否?」父親幫她把摩托車停好:「有沒有驚到?」
女孩望著蛋糕盒,只是安靜流淚,沒有回答。
雨水浸濕了大半個紙盒。也許是擔心裡面的蛋糕不能吃了,她才哭吧?
父親幫她撿起地上的盒子,仔細看了一下,轉身往店裡走去。
「小姐,給我一盒。」父親把盒子放在櫃台上,手伸到褲袋裡掏錢。
小姐看了父親一眼:「不是要買一片?」
「一盒。跟這盒一樣的。」父親指一指櫃台上的盒子。
「不用啦酘酘」穿雨衣的女生跟在後面,知道父親要買給她,慌了起來:「有一點濕沒關係,阮阿公伊早就沒牙齒了酘酘」
父親沒等她說完,把包裝好的蛋糕交到她手裡:「騎車卡小心一點,這麼晚了。」
他們兩個站在騎樓下,那盒蛋糕在手中推來推去。女孩一直忍著要哭出來的表情,聲音憋得很厲害,引來經過的人注視。父親堅持要給她,到最後,終於肯收下了,她的臉上才有些輕鬆的笑意。
「小心騎啊。」
送走那女孩騎車的身影,父親把那盒紙殼潮軟的蛋糕交到我手上,我們又來到那家茶行。父親提起蛋糕盒,放在老闆桌上。
「不用啦,這家蛋糕我們常吃。」老闆笑著說:「呵,底下都濕了,回家要趕快吃完。」
聽見他這樣說,我鬆了一口氣。走到醫院門口,阿伯的貨車正好開來。
坐在窗子緊閉的車裡,褲底悶悶的濕意不斷搔動我的屁股,使我無法乖乖坐穩。紅燈停下,路邊鐘錶店的招牌四周,不停變換各種顏色的燈,斜映在膝蓋上的紙盒上頭,泛出一條條流動的彩色亮光。
我抽開盒蓋上的繩子,從隙縫間瞄了一眼。其實泡水沒有很嚴重,只是有幾塊已經裂開,在潮悶的盒子裡冒出絲絲熱氣。
這些蛋糕吃在嘴裡,應該很棒吧?這樣想,那絲絲蜂蜜滲進蛋糕裡的香氣,似乎愈聚愈濃,把盒子裡的空間全部脹滿,等著我回去打開。
「那是什麼?」阿伯問。
「蛋糕。」
「蛋糕?怎麼不是圓的?」他又看了一眼:「你們喔要聽話一點,你阿母每日外面工作,忙到現在住院了。你不要像你爸,一日到晚躲在家裡看小說酘酘」
他還跟我講了很多,我只是低頭看著盒子,靜靜地聽。腦子裡都是那女生騎車離開前,回頭尖尖地喊:「謝謝喔謝謝。」的聲音。
一到家門口,弟弟馬上盯住我手中的東西:「這是什麼?怎麼會有這個?」
伯母看見那濕了一半的盒子:「裡面是啥?拿出來我幫你烘一下,不然不能吃囉。」
很快洗完澡,坐在伯母家廚房圓桌邊,兩個大人,加上他們家三個小孩,看著排放在盤子上,皮烤得有些焦黑、蜂蜜香氣仍在四周徘徊的蛋糕。
「十一塊。」弟弟來回算了兩次:「我要吃兩塊。」
「我兩塊。」阿彬說:「今天你要住我家,你只能吃一塊。」
「讓我吃看看。」伯父捏起一塊吃了兩口,把那塊推到伯母面前:「這是什麼做的?外面鹹甜鹹甜,裡頭黏黏。」
「是雨水淋過的關係吧。」伯母把咬過的蛋糕放在鼻前翻看:「這款真的有那麼好吃?」又把鼻子湊近,像在聞什麼怪味似地上下嗅嗅。
我們每個小孩分到兩塊。
「慢慢吃,不要噎到。」
吃最快的是弟弟,一下子全塞進嘴裡,鼓著腮幫爬到前頭高高疊起的米袋上,頭頂著天花板看電視。可能是浸到水又烤得有點焦,蛋糕的皮咬起來有些乾硬。我吃到第二塊,喉嚨整個被蛋糕黏住,吞了幾口水,一口氣才喘過來。
晚上,我們五個小孩睡同一張床。沒多久我醒來,床尾旁邊兩片緊緊關上的玻璃,茫茫白光鋪在那上面。是我家屋後那盞路燈。
我躺在最側邊,整張床睡得很沉。不久,有電話聲響起。父親打來的,阿伯一邊聽,一邊咿咿喔喔應聲。
掛上電話,隔一層木板阿伯和伯母聊著,隔壁那兩個小孩可能要住上幾天。
「那邊說,半夜還要再開一次刀。」
「有要緊否?」
「還不知哩,看明早伊打電話過來怎麼說。」
「人好好的,怎會突然這樣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酘酘」
聲音愈來愈低沉,門縫底下,隔壁斜斜透出的燈光倏地熄滅。
真是奇怪啊。在別人家聽見自己家裡的事,覺得好像跟自己沒什麼關係,也不知要從那裡煩惱起。(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