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走得很快。快到一家店前面，一股好聞的氣味撲向臉面而來，鑽到喉嚨裡，口水不停往上冒。我站在那家店櫥窗外，日光燈下，玻璃裡面燙金的紙盒一方一方疊起，好像金塊一樣閃閃發亮。

電梯門外長長一條走廊，我們往前走，來到病房前面。門外長椅上坐一個人，看見是父親，他起身走過來。是母親工廠的老闆。

「準備要開刀喔，下午人還好好的，跟貨車來到台中，一下車人就昏過去。」

「怎不送去急診室？怎會送到這裡？」

「說是那邊客滿，有請醫生幫伊先檢查過，好像是心臟的問題，還在等你簽字。」

說著他們就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父親回頭指著我：「坐在這裡，不要亂走。」

坐在那塑膠椅上，濕濕的涼意從椅凳透上來，褲底一片溼黏。頭上的圓鐘快走到七點，電梯那邊走來幾個人，站在加護病房外面。

「時間快到了。」一個手裡拿雨傘的中年男人說。

旁邊的門打開，一個護士站出來：「探病家屬往這邊走，請把隔離衣穿上。」

「阿弟仔，」最後一個回頭看我：「你不進去？你在等誰？」

我跟在他後面，門自動關上。這才想到，父親還在外面。可是我看見母親了。

關起來的空間裡，全都是醫院的味道。比門外聞到的還要厚上幾百倍。令人神經緊繃的氣味，在每一口呼吸、每一吋空氣裡。窗簾是醫院，地板是醫院，燈光是醫院，每一個眼神都是醫院。

母親沒有看見我。臉色蒼白，躺在從裡面數來第二床，手腕上插著管子，歪歪地穿著醫院的衣服，眼睛緊緊閉著。

「你父親呢？」護士走過來：「管子不要亂動，等下要開刀。」

母親睡得很熟，眼皮底下的眼球沒有任何轉動。隔壁是個老奶奶，剛才那些大人圍在她床邊，摸頭、搓手、搓腳、在她耳邊喊。老奶奶好像很煩，用力擠眼睛，鼻子、嘴巴往上皺在一起，一顆牙齒也沒有，像隻老貓在打哈欠。

外面的門打開。一張病床推進來，往最裡面那個空位送進去。是個年輕人，推他的除了護士，還有一個手臂、臉頰貼有紗布的年輕人，看來是他的朋友。經過我的旁邊，躺著的病人把頭抬一下，好像要跟他朋友說什麼，整張臉用力揪了一下，露出痛苦的表情。

「躺好啦，別玩了。」朋友輕輕拍他的臉。

病床上的年輕人咳笑一聲，往我這邊看過來，眼睛好像剛睡醒，又朝門口方向轉動眼珠，一臉好奇，看不出他有什麼病。

我站在那裡，直到父親進來。兩個護士過來推母親的床，輪子嘩嘩在地板上快速滑動，聲音很大。病床通過加護病房門口，速度更快了。跟在後面的我開始緊張起來。

「不要擋在這裡，走開。」護士把病床轉個方向，開刀房門口就在我右手邊，母親被送進去，關在那扇門裡面。

父親和我走到塑膠椅那邊，坐下。

「等一下開完刀，你母親還會送到加護病房，等一下就好。」

我不知道父親說的一下是多久。從這邊看過去，靠近加護病房的轉角樓梯有扇窗戶。我往那邊走去。

「要去哪？不要走太遠。」父親在打公共電話，回頭喊了一聲。

是扇密閉的窗戶。四周封得牢牢，灰霧色的玻璃，看不見外面的燈光。

我在那長長的走廊上走了幾回，沒有人經過這邊，只有我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跟在後面。

後面有女生說話的聲音。

「我弟弟怎麼了？能給我看一下嗎？」一個穿黃色雨衣，眼鏡片上佈滿水珠的女生，站在加護病房外面拉護士的衣襬。

「伊下午騎車撞到，醫生還會幫他檢查，妳明天早上再來。」護士說：「不要再按鈴，我們還要照顧病人哩。」

旁邊的休息室裡，臉上貼紗布的男生走出來。

女生好像認識他，走到他面前：「有沒有怎樣？怎麼伊要送到加護病房？你怎麼沒事？」

「伊騎前面，我坐伊後面，撞上去的時候，伊整個胸坎靠到電線桿，我也有跌倒，妳看這，還有這。不要緊啦，剛才伊還會笑哩。」男生說著回頭看我：「不信妳問這個弟弟，剛才在裡面，伊也有看到。」

「怎會這樣？阮阿公今天生日，現在放伊一個在厝內，一個在這裡，是要怎麼辦？」女生哭了起來。

他們講話的時候，父親正好走過來：「站在這裡幹什麼？走，去呷飯。」

我們往電梯走去。不知道那男生說什麼，她哭的聲音更響了。只聽到他不停安慰：「放心，沒歹誌啦。有我在這裡就好。」

二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騎樓外到處積水。父親牽著我，走過一家家招牌明亮的店面，賣皮鞋、電器、做西裝、西藥房酘酘，每家都有人在看電視，聲音開得很大，聽起來很熱鬧。

父親走得很快。快到一家店前面，一股好聞的氣味撲向臉面而來，鑽到喉嚨裡，口水不停往上冒。我站在那家店櫥窗外，日光燈下，玻璃裡面燙金的紙盒一方一方疊起，好像金塊一樣閃閃發亮。

是家蛋糕店。玻璃上我的眼睛正看著自己，身後的車子一輛一輛閃過去。裡面摺紙盒的小姐看我一眼，也許忙著包裝東西，使她看人的眼角變得很尖，跟手裡紙盒閃動的金箔光澤一樣扎眼。

隔五六家，父親已經走到滷肉飯攤子前，坐在騎樓的凳子上，招呼我過去。

「你在看什麼？」

我沒回答，只是不時朝那家店的方向望去。店裡面買蛋糕的人不少，門開來開去，蜂蜜的甜香一陣一陣飄到這邊，父親應該也聞到了。身後修理摩托車的不停催動引擎，排氣管煙霧四散，我在那混著刺鼻煙氣的味道裡尋找蜂蜜的甜香，嘴邊的滷肉飯快要吃完，眼睛還是感到餓。這一個客人提六盒，剛才那個更多，雙手起碼捧十盒，放進後座，發動車子，然後車輪底下噴出一條長長的水花，奔到騎樓下。

父親已經吃完，「吃快一點。」我趕緊划動筷子，用力嚥了幾口，捧起蘿蔔湯灌進喉嚨，努力把吞進肚裡的東西壓實。等一下還要經過那店門口，我想再好好聞那飄出來的味道。

我故意走得很慢，走到蛋糕店門口，騎樓外一輛疾駛而過的摩托車陷進一窟雨水填滿的坑洞，「砰－－」很大一聲。

那人在椅墊上彈了一下，放倒的車子很快扶起來，繼續騎。

父親也有聽見。他轉身四處看，似乎在尋找那聲音的位置。我還站在店門外，他往這邊走來。一隻手按住我的肩，推我進去。

門打開。終於，我們走進來了。滿屋子好幾層蜂蜜蛋糕的香氣，跟外面聞到的很不一樣。小姐又看我一眼，那眼神還認得我就是剛才臉貼在玻璃上的那個小孩。現在，她握住長長的刀子，在蛋糕身上畫出一條一條好看的線，蛋糕繃一下由切縫往兩側彈開，香氣從線縫底下溢出來。

「有零賣的嗎？」父親說：「一片就好。」

「沒有。」小姐低頭畫她的線，說：「要就買一盒，最少十二片。要嗎？」

旁邊還有一個小姐，接過她畫完線的蛋糕，握住紙扇在它們身上來回搧動：「不然買五盒，可以多送一盒。」

「不用了。」父親小聲地說，在我們後面又進來兩個客人。父親拉住我從他們中間穿過，推開店門。

「以後不要站在人家門口。」父親走得更快了，好像在跟前面的誰說話：「這樣人家以為你要買。我們家還有蘋果麵包。」

我心裡開始埋怨起來。又不是多貴的東西，比租小說便宜很多吧？父親真是小氣。愈走愈不甘願，故意離他遠遠地。

父親很快往對街走去，一輛汽車從我們之間「刷－－」地噴水而過。

「走卡緊一點啦。」他回頭兇了我一句，我趕緊跟上去。

「等一下阿伯會來載你，晚上跟你弟不要在別人家舞東舞西，明早記得帶你弟上學。」

走到一家茶行門口，父親轉進去，一個像是阿公的老闆，坐在一張紅色樹瘤的桌子後面。

「頭家，真是罕見到你。怎麼有閒跑來台中？」老闆一面招呼，一面扭動桌邊小瓦斯爐的開關，爐上一圈藍色小火芽噴出，水壺底下嗤嗤跳動。

「阿弟，你也坐過來一點。幾歲了？」他轉身從背後的櫃子上抽出兩只茶杯，擺在父親和另一張椅子前面：「來，坐過來喝茶。」

我坐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圓凳上，看了父親一眼，似乎沒要我坐過去的意思。

坐這裡好，看外面很方便。那家蛋糕店就在斜對面，隔一條馬路看去，發亮的金色盒子疊得比人還高，像座金色的城堡。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