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一顆蓮霧，二千元 。」

我眼花了嗎 是的，一顆，不是一斤，更不是一公斤。我知道日本麝香葡萄一串二千元，但還不知道，台灣的蓮霧有此天價。

二○一八年一月的一場拍賣會，當年度的「三冠王」蓮霧，三斤以三萬元賣出，每顆折合二千元。這位蓮霧冠軍農夫來自地層下陷，海水會倒灌的屏東佳冬。

在這樣的土地，何以長出世界最頂級的蓮霧？

以前，我只知蓮霧的故鄉在南迴鐵路的起點枋寮，枋寮人也以此為榮，將火車站的候車椅，以鮮紅的蓮霧造型呈現，另類的主權宣示。「誰是第一？」後才知另有佳冬。佳冬農會總幹事林淑玲高聲地說，佳冬的蓮霧種植面積已超越枋寮，而且是出產最多蓮霧冠軍農夫的鄉鎮。

「什麼是蓮霧冠軍？」喔，政府有舉辦全國的蓮霧評鑑賽，獲選出蓮霧王。

一顆蓮霧二千元，雖是拍賣會上的造勢，但頂級蓮霧的價值不菲，是事實。為何會在超抽地下水，台灣地層下陷最為嚴重的地方？

這天，我慕名來到佳冬。這裡有一區域很特別，多次受颱風淹水之害，於是人們建新房子會築高於馬路，舊房舍則將門口墊高，大門就像被砍了腳而變短。走到廣闊的蓮霧園間，阡陌綜橫，溝渠其中，但見蓮霧樹淹泡在水裡。

淑玲總幹事解釋，這裡的蓮霧是吃海水長大。

蓮霧表皮遇溼氣易發霉，一般會保持乾燥。但種了三十年蓮霧的果農羅達隆逆境中發現機會，他把危機化為轉機，將計就計，以地下水讓蓮霧「溺水」。這是一步險棋，他在蓮霧的特定生長期把握淹水時機，謹慎不讓淹水失當而讓整棵樹死掉。溺水後的蓮霧，根系無法呼吸，於是啟動求生意志，抑制細枝亂長，將葉面養分輸送到果實，延續後代。

這樣的蓮霧，甜度、重量、脆度，遠勝於平順成長的蓮霧。後來，附近果農都爭相學習，成為佳冬的特色。

溺水的蓮霧園，管理的難度變高，聰明的農夫在果樹間的田埂布設鐵軌，讓運輸車在軌道上行走與運輸。蓮霧園的鐵道，成為佳冬一奇。

奪下一顆蓮霧二千元紀錄的農夫，就是發明「蓮霧溺水種植法」的祖師爺的兒子。可惜，我那次去佳冬時，沒見到蓮霧國王與王子。

佳冬這塊劣土地，被海風與海水環伺，土壤鹽分極高，人口始終不多，二萬人不到。但意外成為頂級蓮霧的產區，最甜的果實。這讓我想起，不知是誰說的，「平靜的湖面造就不出精悍的水手，安逸的生活造不出時代的偉人。」

如不是世界級蓮霧的產區，如不是蓮霧溺水的故事如此吸引人，我不太可能會走到佳冬。

蓮霧是荷蘭人統治期，從印尼引入台灣。初始品種，經濟價值不高，果實小又酸澀，多半是鳥吃。來到台灣近四百年，蓮霧成為傳奇，顏色從粉紅、紫紅、白色到翠綠，體型可大如巴掌，價格如此嚇人。

在余光中〈車過枋寮〉詩中說：「屏東是最甜的縣，屏東是方糖砌成的城」。如今已罕見詩中所指的甘蔗、香蕉與西瓜，但方糖砌成的屏東，由蓮霧繼續著甜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