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文靜

我要去健行，從台灣最高山走到海洋，這路叫「山海圳」。

但是，它有一七七公里，我沒走過這麼遠的路……

但是，它還沒全程路標，會迷路……

但是，身旁沒有想一起健行的人……

但是……

我沒理會這些「但是……」，四月底，弱腳的我跟著登山健將組成七人踩線團，啟程「山海圳」！

「山海圳」很迷人，它的起迄是山與海，各擁一座國家公園：玉山國家公園與台江內海國家公園。如果你手上有一張千元大鈔，仔細看，上面近半數的特有動植物就在這路徑。這是台灣的朝聖之路（Camino de Santiago），它的最高處玉山是鄒族傳說祖先的發源地，濱海處是台灣第一個治權荷蘭建城之處。這也是一條穿越台灣四百年時空的溯源之路。

我的旅程，從高山的針葉林起走。

我熟悉柳杉，小時候在它製成的教室桌椅讀書，但從沒理解，誰在台灣高山遍植它？我熟悉曾文水庫，經年累月食著它灌溉的稻米，但從沒想會上溯曾文溪的源起。

曾文溪的源頭， 離阿里山「特富野古道」不遠處，是鄒族部落的心臟。這條古道，曾是鄒族往來阿里山與玉山的獵徑，獵鹿獵山豬。日本人來了，在古道築起鐵路，鐵道穿梭在高山針葉林，運走紅檜。原生紅檜少了，日本人新植柳杉林取代。不從人願，日本柳杉在台灣不成材，只能勉強製成教室課桌椅或電線桿。既沒有砍伐價值，也就不再新植。說到底，柳杉林是一場「時代的誤判」。因誤判而成林，因了解而遺棄。

今日，小火車沒了，伐木工人沒了，特富野古道被納入「山海圳」，雲霧間的柳杉林比張大千的潑墨畫還要詩意。下行之路，走在廢棄鐵道上，遙想百年前的高山繁華。

循著曾文溪繼續下山，不知不覺闖入它莽撞的歲月。離開山區的曾文溪，年輕時被稱為「青瞑蛇」（眼盲），百年間四度變更河道，一次次亂竄成災，導致台江內海被泥沙淤積，成為陸地，滄海桑田，我無法想像屹立高樓的台南市中心以前是內海。

一條曾文溪，毀了台江內海，但催生二座重要的水庫，其中之一就是以溪名命名的曾文水庫。經過四天的近三千公尺陡降，我們逐漸告別山區，山與平原間有「崗哨」，是二座水庫。抵達曾文水庫時，我難以置信眼前的景象，「怎麼回事？」台灣最大的水庫卻不見水，綠草如茵，白鷺鷥其中。水呢，水在哪？因為久旱，台灣最大的水庫變成草原，也因此，意外地在乾涸的水庫底，看到半世紀前的繁榮遺跡。

曾文溪畔曾是一條多種族的聚落走廊，有鄒族、漢人、日本人。那裡有戲院、賭場與糖廠。早期生產的蔗糖、鹿皮等，利用竹筏，沿曾文溪運至溪口的台南銷售。水庫的興建計畫將淹沒聚落。當時居民不捨老家沉在水底，合力「搬房子」，從水庫底以人龍在山間接力，將村子搬上水庫旁的茄苳腳。

曾文水庫底下的聚落被犧牲了，重建的茄苳腳聚落虛弱地活著。當年意氣風發的大水庫，被淤泥與乾旱，逼得難辨面目。於此同時，旱地嘉南平原成為沃田，成為台灣最大的糧倉。這就是歷史，死亡與誕生的接力，一個故事換一個故事的接力。

這六天魔術般的景象變化，從針葉林、闊葉林、竹林、茶山，最後是稻田與菱角田。春天的水雉或展翅在菱角田，熾熱的太陽催熟累累的芒果，有的已赭紅，有的已落地。

最後一段了。下班放學車潮中，橘影粼粼映嘉南大圳，「趕得上在太陽沒入海面前抵終點嗎？」我有些焦急……倒數五公里處，領隊問我：「要坐補給車嗎？趕得上台江夕照。」走了六天，身體已不是自己的，腿顫抖如重心不穩的醉漢。心動與掙扎……不知哪來的果決，我還是搖頭了，伸展一下小腿，灌下半瓶水，繼續走吧。路上已無人跡，只剩一彎月、一顆星，圳旁的筏。已追不到日落，心反而放下，聽「山海圳」發起者吳茂成從台北返鄉的故事，聽魚塭的蟋蟀聲。流浪狗在荒野的吠聲，不時打岔……

這六天，我一直在追逐「山海圳」的起點──零K。多像過往的人生。最後這五公里，我還在追趕。追趕什麼？喔，在追趕美麗的句點。我可以跳上車，一個最順理成章的選擇，但我放棄捷徑。人生的路，不管苦澀或甜美，還是要自己走。晚上八點，終於抵達終點。海河間，黑夜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