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讀的圖畫書】腳步放慢 安住自己的心《遺失的靈魂》

文/施佩君 |2020.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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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失的靈魂》 圖/大塊文化提供

文/施佩君

愈混亂的時刻,愈需要安住自己的心;《遺失的靈魂》是一本能夠讓人慢下來、靜下來的圖文書。

我喜歡這本書,喜歡書中寓意深遠的故事、別出心裁的設計,喜歡模糊不鮮明的素描畫面泛出的歲月感和故事感,喜歡緩慢等待凝集出的孤獨與寧謐;喜歡靈魂失而復得的喜悅,在互相凝視的眼神裡傳遞。

繪本的文字出自波蘭作家奧爾嘉.朵卡萩(Olga Tokarczuk)之手,原文於二○一七年出版,二○一九年朵卡萩獲頒諾貝爾文學獎,這本書立即受到世人矚目。然而,即便沒有諾貝爾獎的加持,這篇寓言故事也是熠熠閃亮。

「靈魂跟不上軀體」的主題雖不新鮮,朵卡萩微妙細膩的文字給予我們一種新的感受,她用「彷彿他在一張平滑的、算數學用的方格筆記紙上移動,被無所不在的整齊格子包圍」,譬喻失去靈魂之後一切如常卻平板化的生活,並以魔幻寫實的筆法讓主角陷入徹底迷失的狀態──「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彷彿他體內什麼人都沒有」,「當他站在浴室的鏡子前,他只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

朵卡萩讓靈魂成為記憶的容器,當速度拉遠了軀殼與靈魂的距離,人便開始遺忘,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自己為何而來,最終也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名字是自我的象徵,在《神隱少女》中,湯婆婆就是利用奪取名字掌控他人;因此,當朵卡萩寫到主角揚必須透過護照才能確認自己的名字時,即讓人感受到濃稠的困惑與絕望感。

為故事拉出新視角

故事本身具有的隱喻和精神內涵,已足以撐起一本好書的質量,插畫家尤安娜.康哲友(Joanna Concejo)收到文字後,竟能在完整的故事中拉出新的視角,轉化為極富藝術性、文學性的圖像敘事,共同完成默契十足、優雅至極的雙人舞,令人瞠目。

例如康哲友設計了一個電影般的開場,讀者會先看到八幅畫在泛青紙上的冬日公園雪景,從俯角到平角;並讀到一段引言:「如果有人能從上方俯視我們,他會看到,這世界充滿了匆忙奔馳、滿身大汗、疲憊不已的人們,以及他們遲來的、遺失的靈魂……」文字的冷靜與圖像的冷清,邀請我們按捺住躁動往更深處去,並注意到穿格紋外套的孩子三度出現,埋下伏筆。這時候書名頁才出現,故事開始。

康哲友認為,「圖像不應該重複文字已經說過的事,而文字則不該描述圖像」,「圖像書的重點是創造『第三種質地』,它會在文字與圖像相遇時的祕密中出現。」在這本書中,她便做了特別的處理,一開始即用一頁的篇幅放進八成的文字,明快的交代前因後果:主角揚緊湊快速的工作、生活,導致失去靈魂,有智慧的老醫師開了處方:「找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在那裡靜靜坐著,等待你的靈魂。」

接著文字退出,進入重頭戲:無聲的等待。康哲友用方格紙畫單色圖,呼應文字敘述,紙的方格線在每一張畫裡隱隱透出,如天羅地網,讓人有逃不出去的感覺。在這個段落,她精心設計了雙線敘事;左頁是靈魂的旅程,運用充滿明暗對比的筆觸使這個不可思議的故事成為現實;右頁則是屋子裡的揚,「每天坐在椅子上等待,別的事情都不做」。左右兩頁的圖循著各自的脈絡前進,看似不相關又好像可以互相解釋補充。

她非常聰明的利用變化紙張來分段,中間還加了兩頁描圖紙營造意境。我的解讀是,半透光的紙是隱私的遮蔽,而房子是更大的身體,坐在房子裡等待靈魂,是要人從內部去觀看自我與外面的世界;描圖紙的翻頁動作,分別暗示由外而內、由內而外的心理旅程。且在我看來,靈魂是走在揚的回憶裡,那些發生時他無心體會、快速通過的人事物,再帶著靈魂的情感與純真經歷時,不免疲累、滿是傷痕。

圖像語言幽微隱晦

開場的伏筆在靈魂與主人重逢時揭曉,穿格紋外套的小孩就是揚的靈魂。之後,康哲友換掉方格紙,揚的生活不再有格線,改用色鉛筆在米色紙上塗畫,以溫潤的色彩、茂盛的植物展現歡欣蓬勃的心境。揚的靈魂是小孩容易理解,童稚初心是人與靈魂的紐帶。但為什麼是小女孩?我沒有找到繪者的說法,但朵卡萩喜歡這個解讀,她說:「靈魂是我們身上孩子氣、少女般的那一部分,無論我們官方的、成人的社會性別為何。」譯者林蔚昀也於個人臉書上回應讀者:「波蘭文的靈魂是陰性的(dusza),也許這是為什麼繪者把它解讀成女孩。」

康哲友用鉛筆作畫,素樸直接,圖像語言卻幽微隱晦,以符號暗喻的曲折方式呈現。一扇窗、一張桌、一個人,固定場景、看似停滯的日子,其實像植物一樣變化生長著。揚的髮鬚漸長,姿態愈來愈放鬆,出現的動物從野生的鹿兔,變成馴化的貓;還有牆上的照片、椅子的數量,桌上的植物、茶壺、杯盤、針線、信件,以及多次出現的兒童手套,都給予讀者很大的詮釋與想像空間。

這是一本無論如何都想慢讀的書,有太多細節筆觸吸引著目光。且彷彿魔法般,「放慢腳步,讓靈魂跟上」這句叮嚀會在讀完書後一直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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