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朋友喜歡旅行,喜歡出門回家,因為在家的寂寞與旅途中的寂寞並無二致。他單身,並無人可以想念。但是,他害怕機場,他說出境入境都有生離死別的心情,而難堪的是,無人送行接機,無人可以道再見或體會久別重逢。歸結一個重點,在家或出門都免不了孤寂感,朋友說。
不喜歡獨處的孤寂感,怎麼體會人群共聚的愉悅?怎麼享受與陌生人萍水相逢的樂趣?
而我,沉溺於飛行,在夏天來臨以後,短短一個月內,我來來回回搭機,從台北往返琉球,從台北往返台東,從台北往返香港,往返北京,日子,一直在路上。我寄信,貼一張在海邊的心情裝入有飯店圖案的信封中,也許那就是一種無邊的幸福感,不管到天涯海角,都有人與你分享陽光灑落在草地上的美麗景致。
旅人的位置都是一樣的,彼此陌生,卻又像熟識,搭同一班車,搭同一架飛機,吃相同的餐點,甚至比鄰而坐,進入夢鄉。在三個小時的飛行中,我竟然熟悉了隔壁男人的鼾聲,而且適應他身上淡淡的KENZO香水味,好像我們是共同出遊。
在這樣出發要參加一個會議的旅程中,我在鼾聲中不停地想起遠方的人,曄曄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經過長有小桃子的桃樹,經過有一棵綠繡眼築巢的花朵已落盡的櫻花樹。曄曄會一路玩耍,遲遲才回到家。外面的風景太好,他總捨不得進入屋內。
微雨的晚上,我在北京一個叫七九八工廠的所謂前衛藝術區,坐在名為江湖的咖啡館喝一杯拿鐵,手上拿著一本《中國藍夾纈》的書,寫流行於唐代的印染工藝,寫敦煌莫高窟彩塑菩薩所穿著的便是夾纈彩裝,書皮上說「留住歷史的最後一抹靛藍」。我在另一個空間去記憶歷史時間,有現實中沒有的飽足幸福感。
從安定門外大街進入城中,梅蘭芳故居、齊白石故居、程硯秋故居,不管記憶中是什麼,眼前就是一間老房子,一間經過刻意粉飾的老房子。藝術畢竟不是現實,政治則是殘酷現實,一個巨大的圖騰刻在天安門的紅牆上,那些藝術家們曾經被壓在圖騰的陰影下。
再走幾步路,2008奧運的口號: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中國人喜歡運動,也喜歡口號。不同的時空,有不同的夢想,豈不更好?因為各有夢想,我覺得歷史的繽紛。
我不在家,就在旅行的路上,在旅行的路上,自己一個人,我完全屬於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