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總是要到了某些特定的時候才會驀然回首,才會驚覺已經過去了那麼長的一段時間,但卻想不起來曾經有過的心情。
年輕時寫詩,彷彿是雪國忍不住的春天。
那是一種不知歲月、人生、際遇會將會如何、可能會如何的,茫然的心情,像詩的句子,矇矓而略帶美麗與哀愁。
是的,美麗與哀愁,在那個時候,這樣的句子也是流行的。其實,我們並不十分清楚,什麼是美麗、什麼是哀愁。
那時如此年輕,青春只是理所當然,根本不必特別去留意美麗,而在少不更事的青春歲月中,更不懂什麼叫做哀愁。
然而就是有這樣一種難以理解的情緒,需要詩的慰藉,也唯有詩可以表達。
前不久去南華大學演講,和年輕的朋友說到,現在大家都讀現代詩了,詩早已經是大家習慣的文體了,可這並不理所當然。
也不過是三十多年前,現代詩還被視為文學的毒蛇猛獸,當年反對現代詩的學者們用優雅的文筆、激烈的詞句批判現代詩,而詩人們也毫不客氣的反擊,雙方的筆戰火力四射,態度激烈,用語諷刺、刻薄。
很難想像,自詡為詩的民族,卻為了同樣愛詩而那樣劍拔弩張,用最嚴厲的語言互相攻擊。
原來,很多事並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理所當然。年輕的朋友們喜歡讀詩,或許看在某些長輩眼中,讀詩也者,無關國計民生、無關專業才能,何必浪費寶貴的時間在詩上面?
讀詩如此,寫詩亦然。昔年許多寫詩的朋友,早在進入社會工作之後就已經停筆,最後甚至不再閱讀文學作品。然而每次聚會,總會在他們的言談中,感受到一些遺憾,遺憾當年沒有堅持文學、藝術的理想。
最近寫了一首詩,送給老朋友詩人季野,第一句就是「年輕時也曾廢寢忘食寫詩」,季野兄早年以詩聞名,後來卻向茶藝發展,雖說並未停筆,但詩作銳減卻是事實。然而談到詩,總是立刻神采飛揚,有說不完的典故與話題。
老實說,我常常覺得無法想像,不懂文學藝術的人,如何排遣他們生活中難以承受的苦悶與空虛。
寫詩多年之後,我終於慢慢體會,能寫作、會寫作,是上天多麼大的恩賜。
如果說,讀書是與古人、與作者為友,在閱讀中進行心靈的交流,那麼,寫作就是與自己內心的對話。
論語中說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固然是一種不得了的修養,但那是道德的、行為規範式的反省,不見得有機會探觸內心深處的思維與情緒。這種隱藏不明的思維、似有若無的情緒,或者正是潛藏著每個人心中最大的期待或是遺憾,這種期待與遺憾,只有透過忘我安靜的創作,才能彰顯,才能感受完整,才能理解自己。
寫作,即使只是寫日記,也都有著深刻的,記錄自己生命歷程的意義。人們總是要到了某些特定的時候才會驀然回首,才會驚覺已經過去了那麼長的一段時間,但卻想不起來曾經有過的心情。
曾經有過幾年的時間,我因為工作經常奔波於兩岸之間,這種來來去去的旅行,常常在我心中形成一種巨大的空洞。有一次,在上海虹橋機場等候搭機,吵雜的機場和來去的人群,讓我文思翻騰,於是寫下了這首〈京都大雪〉:「原以為冰冷的夜會封凍所有的心事/未料失眠的清晨竟下起鵝毛大雪/紛雜的情緒在三十三層樓高的旅館外狂亂飛舞/從零下十度的北京,一路撲向/玄武湖旁的六朝舊都,這世界仍酣睡未醒/我安靜站在寬廣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大雪紛飛,遙遠的地面人車稀疏/零下幾度的冷風吹進來,深切想念起台北」,那時曾經忙碌過的事務,都早就忘記了,也不可能記得去大陸時的行程和內容,然而,這首詩記錄的心情卻如此鮮明,彷彿如昨。
因為寫字畫畫,不可避免的,和書畫相關的題材很自然就進入我的詩中,例如〈明坑舊工芙蓉印〉,表面上寫的是印石,但其實是我對「書房美學」的一種嚮往:「人說玉面如芙蓉/我的芙蓉舊印則溫潤如美人/月光下微微發亮的素淨的臉/安靜極了,只遠方彷彿有聲音/風在樹梢,流星穿雲,而夢在翻身/美人在夢中對我微笑,她說/她說什麼其實並不重要/如那印文的齋館名稱究竟何意/反正我知道,一刀一筆都是心情/都流利如印章的薄意荷花/花葉纏綿,緊緊繚繞著根莖/深入夢的肌理與縐褶/在氾濫的若有若無的光裡」,每次重新閱讀這樣的文字,總是可以喚醒自己因為長久接觸書畫而日漸視若無睹的心情,若不是這種對中國古典文化的深沉迷戀,又如何可能創作出自己滿意的作品?
大女兒剛剛上國中的時候近視了,那時寫了一首詩〈老花與近視〉:「當我的視線逐漸抓不住焦點/妳清明的眼神,竟也開始模糊/彷彿我剛剛畫好的山峰裡/不小心滴下的水珠如岩石自半空震落/瞬間侵蝕了線條分明的山崚,/融化了松枝如今晚的夜雨迷濛/從此,我們的世界都變形了/妳的人生才要開始,卻已看不清遠方/我則只能把一切推開,才能看到真相/這是人生真實不虛的隱喻?」許多同年紀的朋友對我這樣的詩有感覺,因為我幾乎等於也幫他們寫出了心中的感覺。而這種做父親的心情,或許再十年二十年,才能被女兒了解的吧?而如果當時未寫,或許將來我自己也忘掉了這樣的心境呢。
二悾悾五年開始,為了題畫,我也寫一點古詩,不特別講求格律對仗,但古詩讀多了、寫多了,居然也有一點味道:「夕陽湖上浩煙波,晚風山腰滌悵惆,玄奘寺中梵鐘起,日月潭邊人聲稀,遠山千疊色深藍,湖水一泓光金波,歸來憶寫何所似,銀宣潑墨染曾遊。」
人們用工作、賺錢、照片、日記,等等各種方式來記錄自己的生活,我則是寫詩,寫自己,也寫給家人,以及眾多不認識的讀者,因為詩,生活與生命因而「有詩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