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愛的是向明老師的真誠,那份真誠是一顆透明的珍珠,高山上一池清澈見底的湖水。這份真誠從任何一個學院也學不來,只能是天賦。
那是一九九八年八月底,在斯洛伐克舉行的世界詩人大會迎來了一批台灣詩人。那個時間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時候我太太挺著大肚子,我們的第一個女兒正等著臨世。大會的主辦人R先生邀請我為來自大陸和台灣的詩人作翻譯,這樣我很榮幸地認識了幾位台灣詩壇精英。我當時和我太太剛到斯洛伐克定居不久,還沒有融入當地的社會,所以總是很孤獨。因為孤獨,我也開始了寫詩。詩成了連接我的台灣朋友和我的紐帶。他們離開斯洛伐克後,我們還一直保持著通信聯繫,成了忘年之交和知心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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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詩人中年長一點的是向明老師。向明老師瘦瘦的,但是很有勁,說話中氣十足,走路走得比年輕人還快。他說話的時候帶著湖南的口音,不僅僅如此,仔細觀察,就發現他渾身上下都還印著湖南人的烙印,雖然他在台灣已經生活多年了。湖南人有著蠻人的血液,也有屈子那種敢為高貴的理想流血和獻身的性格。這些烙印體現在向明老師身上,就是對藝術的執著和癡狂。
世界詩人大會結束前的晚上,向明老師在布拉提斯拉瓦老市政廳院子裡向來自各國的詩人和觀眾朗誦自己的詩歌,他的詩,恰好是一首關於鷹的詩,他的湖南口音,以及在風中飄曳的對襟唐裝,讓我聯想起一隻展翅奮飛的鷹。世界詩人大會只有短短的幾天,但是這幾天我們這群用漢語寫詩的人身處異域,在離開台灣和大陸都非常遙遠的國度,所以我們的相聚和交流就更加珍貴更加令人難忘。那是我在歐洲不多的幸福日子之一。可以說我的靈魂找到了知音。
大會結束的第二天早上,我去多瑙河賓館和台灣詩人們告別,上車之前,向明老師把一幅畫和一些錢塞到我手裡,「你剛到國外,生活不容易,夫人又要生孩子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酘酘」我好感動。我們在一起只有五天的時間,分別時卻已經跟老朋友一樣。
秭
向明老師年輕的時候曾經是一名軍人(用他自謙的話說,就是「行伍丘八出身」),而且由於戰時和戰後的條件不好而沒有受過正規的學院教育。他是如何從一名軍人轉變成為一名詩人的,也許那會是一個謎。然而我知道,一名天生的、真正的詩人,不管環境和條件是多麼的困難,是壓制不住的。
向明老師的詩真誠、質樸,充滿了自然的芳香。初看上去似乎是信手拈來,但是細讀才知道詩人功力的深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例如這首〈萊茵河〉:
想像著就是那條孕我育我/讓我泅泳過的湘江/ 過了採石磯/就是風陵渡/我走在歸鄉的路 上
而對面陌生的哥昔克小屋/屋後山崖上那些蒼老的古堡/江心中那些從荷蘭來的畫舫/都紛紛投我以異色的目光/尤其是那個大鬍子的巴伐利亞人/正在大聲的嚷嚷/下一站/波昂
這麼一首小詩,只有三段,十三行,但是我們看到了詩人語言的精煉和駕馭文字的高超技巧。我們只看到了一句「我走在歸鄉的路上」,這句詩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詞,都能感受到詩人沉重而濃郁的思鄉情。所有的異國風光,甚至一聲響亮的德語,都在反襯詩人的思鄉情緒,他的所見所聞所思甚或他的全身都是故鄉,故人,故山,故水,詩人遠離故鄉的痛和淚,都在字裡行間。這首詩,曾經給我這個客居多瑙河畔的湘人很多慰藉,啊,「我走在歸鄉的路上」,我也多麼希望這一天快點到來。
再看向明老師的另一首非常有名的詩:〈湘繡被面酖酖寄細毛妹〉
四隻翩躚的紫燕/兩叢吐蕊的花枝/就這樣淡淡的幾筆/就把你要對大哥說的話/密密繡在這塊薄薄的綢幅上了
好耐讀的一封家書呀/不著一字/摺起來不過盈尺/一接就把一顆浮起的心沉了下去/一接就把四十年睽違的歲月捧住
遲疑久久,要不把封紙拆開/一拆,就怕滴血的心跳了出來/最是展開觀看的剎那/一床寬大亮麗的綢質被面/一展就開放成一條花鳥夾道的路/彷彿一走上去就可回家
能這樣很快回家就好/海隅雖美,終究是失土的浮根/久已呆滯的雙目/真需放縱在家鄉無垠的長空
只是,這綢幅上起伏的摺紋/不正是世途的多舛/路的盡頭仍然是海/海的面目,也仍/猙獰
最愛的是向明老師的真誠,那份真誠是一顆透明的珍珠,高山上一池清澈見底的湖水。這份真誠從任何一個學院也學不來,只能是天賦。生活在湘繡之鄉的小妹四十年要對大哥講的話,怎麼講也講不完,就用針線繡吧,把那些思念、夢魘、委屈、兄妹深情都「密密繡在這塊薄薄地綢幅上了」,大哥接著這綢幅,大哥拿得起這「不過盈尺」「薄薄的」湘繡被面嗎?拿不起啊!它是那麼沉重,沉重得使大哥的「心沉了下去」,大哥的雙手捧住的是「四十年睽違的歲月」,四十年的朝思夜想,也許還有自責和內疚,四十年與親人生離死別的苦痛。「遲疑久久」、「滴血的心」、「一走上去就可回家」,唉,我體會過啊。有多少次我思鄉病苦,翻開向明老師這首詩,彷彿多讀一遍,家就近了一點。是啊,歐洲美如天堂,可是我仍只是一名遊子,一株「失土的浮根」。我知道,有朝一日,我定會如一片落葉飄向東方我的故鄉。縱然路的盡頭仍然是猙獰的海,但是,我不怕。故鄉永遠是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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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孩子的出生大大刺激了我的詩歌創作,向明老師和我的其他台灣詩人朋友在我的創作路上,都給過我很多的啟發和鼓勵。我受他們的恩惠頗多,希望有一天能夠湧泉相報。我一直想去台灣看看台灣的詩人朋友們,看看他們生活的地方,體會那裡的人文。可是第一個孩子的語言發育障礙,一直像一個巨大地陰影籠罩在我的生活裡,幾乎耗盡我們夫婦倆的精力,又把我們推降入一個長時間的抑鬱冬天。好在最困難的時期已經過去了,在和台灣的詩人朋友們認識後的第八年,也就是二悾悾六的春天我終於啟程去了台灣。
和向明老師、向陽、張國治和陳素英這四位詩壇前輩見面是我那次台灣之行最重要的安排。雖然我只有八天的時間,而且在這期間我還得抽出時間來去台中探望親戚,但是,感謝上帝,我的計畫最後都如願以償。那天,我們好不容易停好車,停車在台北市大概是一個很痛苦的問題。真是麻煩了給我們開車的國治嫂子,感謝她的愛心和耐心。一步一步走向向明老師的家,好像走了很多台階,最後終於到了。在向明老師家裡的室內陽台上,我不知道是不是叫室內陽台,斯洛伐克語叫「冬季花園」,反正,那是室內靠巨大落地窗的一塊明亮的地方。那裡擺著和懸掛著好幾盆植物,有一株巴豆我記得,彩色的葉子,長得很是令人喜愛。那裡還有兩把竹椅,向明老師老師和師母一定常常坐在那裡讀書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