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莫云 圖、書法／臺靜農

哇，是臺靜農教授的字？朋友來訪，瞥見客廳牆上的行草書法，眼睛總是發亮。及至聽說書房內還掛著另一幅字與畫，訪客的音調更是立時拔高八度：三幅？妳一定是臺教授的得意門生囉？

說來慚愧，我不過是臺老師桃李滿天下的芸芸眾「生」之一。大四那年，選修《楚辭》，有幸與他老人家結了一段人世難得的師生緣。

「遂古之初，誰傳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那時，臺老師已年逾七旬，總是穿著一襲淺灰或藏青色的長袍，他言容端肅，看似道貌儼然，其實對待學生的親切慈藹，一如鄰家爺爺。

下課時，總見幾個同學圍聚講台請益。他低沉渾厚的嗓音，耐心為學子授業解惑的神情，已深植我心。每一想起，就是春風駘蕩的晴暖。

儘管如此，那個與我私交甚篤的同學突然提議向臺老師「求字」時，我還是有所遲疑。那麼多學生，他有時間寫嗎？我說，心底的渴盼卻已洩漏無遺。

後來我們各自買了宣紙，在走廊上囁嚅著請臺老師為我們「寫一幅字」，沒想到他一口就應允了。我差點跳著走回宿舍。

妳只要一首詩，怎麼給那麼大一張紙呀？同學好奇地邊走邊問，我也不假思索回答：書法不是一筆寫壞了就要重寫嗎？總不能讓臺老師用自己的紙吧？

隔周下課時，我們都拿到了臺老師的墨寶。

天哪，臺老師給妳寫了三張！同學驚呼著。是啊，我也不敢相信。手上展開的，除了請老師寫的一首短偈，還有一幅是他自己作的七言古詩，外加一幅淡逸的墨梅──臺老師竟然將一張全開的宣紙「物盡其用」了！

如獲至寶地將三幅字畫送去裱褙後，深怕碰撞汙損，始終捨不得懸掛牆上，而是將捲軸嚴密套上塑膠袋，閒暇時再取出細細品賞。每回搬家，它們必定名列手提「細軟」，羈旅海外時，也是隨身攜行，伴我飛渡太平洋兩岸，直到再次落腳故土。

物換星移，臺老師已仙遊多年，字畫也暈染了滿紙歲月的漬斑，我終於將它們送去重新裝框，分別懸掛客廳與書房。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當日少不更事的學子，只是感覺詩意淺白有味，哪能體會無門禪師閱遍人世、見性山水的璞真？

時隔多年，臺老師來台前因文賈禍的遭遇，不再是政治禁忌的話題，倒讓我想起當年路過文學院走廊時，有幾回見到臺老師獨自倚欄抽菸，狀似悠閒，我卻敏感地察覺到他的眉頭微微蹙結，彷如藉著吞雲吐霧抒發胸臆鬱壘的心事。

只不知，當年他老人家在為我書寫這首詩偈的片刻，心中是否也有滄桑歷盡，一吐為快的淋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