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在冰河 (上)

小野 |201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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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上發現了演化後的五紋鬼蛛後,陌生的生態攝影家不但給我補上了一堂生物課,也上了堂人生的課程,當然,我也會想起自己的第二本小說集「試管蜘蛛」。

我在那篇同名的小說裡,描述一個在中學教物理的魏老師,在他的實驗室裡想要創造一種不必靠蜘蛛網就可以捕抓獵物的蜘蛛,因為當蜘蛛編織好了那個八陣圖般的網之後,牠自己也被困在自己創造的枷鎖裡無所遁逃。我想寫的不止是求生存,還有屬於哲學上的思考。一個讀完生物系的二十多歲文藝青年總是愛胡思亂想,我沒有想到的是,蜘蛛也會在「適者生存」的環境中演化出新的品種,就像是五紋鬼蛛那樣還有像防空壕般的密室,真正徒勞無功的反而是人類吧,就像是我小說裡的魏老師。

就在我發現了五紋鬼蛛的演化後,我的第二本小說《試管蜘蛛》要繼「蛹之生」發行「三十周年紀念版」之後也要用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版發行了。原來以為就像過去那幾次改版重新出版一樣,都是出版社的編輯們在忙,我只等著看舊書如何變新裝就好。通常我是最配合的作者,對封面、版型、字體、美術很少有意見,說好聽點是「尊重專業分工」,真正的原因是我都把精力都放在繼續「生產」中了,我總是慌慌張張的向前衝,最好有一堆人在我後面協助收拾善後,將我生產出來的產品好好包裝一下。

結果我這次踢到鐵板了。我的編輯曾淑正剛好忙完大辭典編輯校對的浩大工程,她用編辭典的態度逐字逐句,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的重新校對著我三十六年前的舊作,除了將錯字改正外,凡是遇到她覺得文法上有點問題的,或是可能有更正確的用字的地方都做了記號,當她將書稿寄給我修改時上面貼滿了密密麻麻的藍色貼紙。我想起剛進大學時普通生物的施何老師,為了要讓我們這些大學新鮮人知道什麼是生物報告,將百分之九十五的報告退還給我們重寫重畫,他說:「你們以為是在畫素描啊?又不是美術課。」後來才知道他要的報告是將細胞慢慢用小點小點的點出來,把大家點的頭昏眼花。

當我接到這樣一份經過非常仔細校對過後的舊稿,內心真的充滿了感激和羞愧。感激的是,在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願意這樣有耐心的逐字逐句的讀著我這份大概早被世人遺忘的舊作。羞愧的是,我好像聽到老師在對我說:「喂,你是一個著作等身的作家耶?竟然這樣魚目混珠的,還可以混那麼久?何況這本書已經賣掉了不知道多少本了?真是誤人子弟啊。」

從此以後,我就將這份校對過後的書稿放在我隨身的包包裡,讓它跟著我搭捷運、開會、旅行。這份書稿正是二十五歲的我,也就是「流浪者與影子」裡的那個如影隨形跟著人的影子。影子對我說:「原諒我吧,我久隨你的足踵飄游,我們都失去目標和歸宿。但我仍是你最好的影子,凡你坐著的地方我也歇著了。」我在不同的時間和地點,面對著這本貼滿藍色貼紙的書稿,面對著二十五歲剛剛有點名聲的青年作家,看著他全身上下的千瘡百孔,有點支離破碎的骨架,藍色的貼紙彷彿就是黏貼在魂魄上的平安符。

是啊,那時候的我,剛從大學畢業就頂著一個「青年作家」的光環,踏進了一所台北近郊的國中當實習老師,一年後入伍服兵役當救護車連的預官排長。永遠記得在入伍訓練時,有個嘻皮笑臉的醫科學生知道我的身分後,第一個問題就是:「啊,如果我是你的話,要好好的多上幾個馬子。你上過幾個?」我忘了自己當時尷尬僵硬的表情,難道我是從古墓裡爬出來的無情劍客嗎?我連女生的手都不敢碰。

那就是二十五歲的我,像一個來到這世上除暴安良的冷血俠客,對於愛情,內心渴望又嚮往,卻又擺出不屑的模樣。

是的。我是一個還沒修練好就下山了的劍客,而且就已經闖進了一場又一場的械鬥中。我幾乎無法交出這份三十六年前寫的書稿,直到曾淑正來信提醒最後的日期。我給她寫了一封信請教她在校對這份書稿時的「真實感覺」,她的回答很正面溫和。她說還是很好看,讓人回味那個時代的年輕人的思想和生活。於是我才敢交出自己仔細修改過的書稿。

(本專欄每周一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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