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經國曾被流放的西伯利亞，想像中應該是冰天雪地、荒涼冷漠吧？

派崔克是明正多年前偶然認識的金融界朋友，來自美國鄉下的阿拉巴馬州，長相普通，腦筋靈光，心腸柔軟。生意場上虛情假意居多，他倒與明正真誠交往。

我們去土耳其伊斯坦堡拜訪客戶，派崔克正好被銀行派駐當地，當時已經年過四十五歲依然單身。料想不到見面竟接到他的婚禮邀請，而且必須遠赴西伯利亞迎親。

他有些羞赧地說：「新娘是西伯利亞人，在巴黎學法語，比我小十八歲。我家人都不能去，你們就代表男方親友，為我壯壯聲勢吧？」

我們去過全世界五十多國，西伯利亞既無生意可做，又非旅遊勝地，當然不曾涉足。我幻想著冰原上的婚禮像電影《屋頂上的提琴手》一樣，就慫恿明正帶我去看俄國新娘。

於是二○○五年六月我們從台北出發了。一個美國人娶俄羅斯姑娘，兩個台灣人去代表男方親友，真正是千里姻緣來相會啊！

輾轉從外蒙古飛到伊爾庫次克，再轉機到新西伯利亞。沿途感覺俄羅斯人似乎跟天氣一樣冷，對陌生的外國人冷淡無禮，向他們問路，大都面無表情地避開，很少看見笑容。所幸新娘子艾瑪姑娘不同，見面就親頰擁抱，嘰嘰喳喳問候不停。

艾瑪年紀輕輕，見多識廣卻又一派天真。英文法語都流利，俄國文學一把罩，談起心理學來興趣盎然，唱歌跳舞都在行，笑起來毫無顧忌地響亮。俄國姑娘普遍都漂亮，她與她的姊妹淘個個像莎拉波娃一般明豔照人，只是身高與我一般高而已。

第二天就要當新娘的她，不顧一切地熱誠地款待我們，堅持帶我們去吃著名的西伯利亞料理：牛舌排、牛尾羅宋湯。那特殊的美味我至今想來還會吞口水。

婚禮當天早上，我們盛裝陪伴新郎去教堂。女方親友非常多，耳邊只聽見俄語捲舌呼嚕嘩啦，跟我們打招呼，我們只好用英語胡亂回應，我心想：「其實用中文回應也一樣聽不懂，只是代表美國人的親友，只好講英文吧！」

除了語言之外，婚禮跟美國式的教堂婚禮並無太大差別，艾瑪知道我有點失望，向我夾眼悄聲說：「婚禮美國式？婚宴俄國式？等著瞧！」

那天傍晚果然展開了異國情調的婚宴。在熱鬧溫馨的小酒館中，樂隊吹奏起我們完全不熟悉的俄羅斯民族音樂，新娘與親友換上傳統服裝，首先由新娘的母親向新郎獻上親自燒烤的巨大俄羅斯硬麵包，懇求新郎照料女兒豐衣足食。不懂俄語也能聽懂她語調中的不捨與擔憂，遠嫁美國的女兒能否適應異國老少配的婚姻呢？

但是新娘完全不擔憂，拉著新郎熱情勁舞。突然音樂一轉，女士都靠邊站，男士紛紛脫下外套走入場中，半蹲地快速旋轉舞蹈，陽剛又歡樂。這就是我們常在電影中看到的俄羅斯民族舞了！派崔克拉著明正也下場，我笑不可遏，想他今晚腿一定痠痛。

未料接著女士獻歌，五音不全的我也被推上台唱了一首《茉莉花》，這回該明正笑不可遏了。

歌舞不輟，歡笑不止，啤酒伏特加不停送上來，昂貴的魚子醬也無限制地供應。直鬧到午夜，新郎才把新娘扛在肩上離開。我的俄國婚禮體驗就在酒醉中迷糊地結束。

七年後，我們去法國里昂尋訪這對夫妻。艾瑪活潑熱情依舊，正在攻讀法律學位， 立志當個公益律師。派崔克成為一家投資銀行的合夥人，看來從容自在。我們散步去到他們位於市中心的家，艾瑪親手煮了豐盛的晚餐，雖然沒有牛舌排，一樣勾引起我的俄羅斯回憶。

她對我說：「妳知道，當初沒有人看好我們的婚姻，我也知道不容易，但是七年過去了，我們覺得一切都很好。」

我看著她容光煥發的年輕臉龐，充滿希望與憧憬，不識人間愁滋味，啊！不必識得，只要秉持積極樂觀的精神，一路體驗一路摸索，一切都會很好。

（本專欄隔周二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