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坐落方位與窗戶數量的緣故,早晨的廚房是家裡最明亮的地方。剛晨泳回來的父親,在流理台前細細將紅蘿蔔、馬鈴薯、蘋果等一些新鮮蔬果刨絲,預備加入清水,打成果汁。
這是四十六歲的父親。身材壯碩,皮膚黝黑,髮際慢慢稀疏了,臉部線條逐漸顯得柔和。如果再把時間往前推一點,也許十年,我會看見的是另一個父親。我十五歲,父親任職刑事組,那時候的父親很少在家,眉間常常鎖著沉默的陰鬱;有一次在一個眾人歡慶新生兒的場合父親匆匆離去,事後我探問了父親才回答,自己剛到某個案發現場走過,不好再看小孩。讓我再把時間往前推一點,那是弟弟還可以蹲踞在機車前,母親每周帶著兩個小孩,無論冬夏晴雨耗費長時車程到父親駐任的小派出所的年紀。派出所設立在港口邊,我就在那裡學會了游泳。因為只有一張床給父親和母親擠著睡,我與弟弟就打地鋪,夜裡我可以透過門縫看見外頭發亮的鞋底,感覺到風從挾仄的縫隙沁入房間,呼吸冰涼的空氣睡眠。
再往前,我的記憶一片渙散混沌。再往前,那個我甚至還不存在的年代,警專剛畢業的父親調派離島,遂與母親相識、相戀,依照他們的說法,約會是非常不浪漫的事,母親弟妹總在身後拖拉成一小串行軍隊伍。再往前,父親是細瘦的少年,每天從鄉下騎腳踏車,載著剛採收的蔬果到菜市場擺攤,賣完了才匆匆趕去上課。再往前……不,就到這裡,不需再往前了,沒多久,這個細瘦的少年就會進入警專,此後半生,以此為志。
在台灣經濟表現驚人的那個年代,領死薪水的公職似乎是個不怎麼吸引力的職業,但對父親這樣的少年來說,工作無關性向,工作涉及的是生存問題。職校畢業那年,父親和堂哥一起到本島就讀警專,不用付學費、供伙食是最大的考量。父親在某些醉酒的時刻會告訴我們,假日眾人返家後空蕩蕩的校園裡,他和堂哥兩人就著大排水溝釣魚的故事,一些像是笑話又不那麼像是笑話的故事。
有一年過年,父親說,他在機場排了非常久的候補,最後眼睜睜看著末班飛機離開,他回到學校,沒有人,也沒有食物,留守的警衛伯伯接待了他,他們就一起在小小的警衛室喝啤酒吃泡麵度過除夕,醺然的父親說起這件事時總是非常忿忿:我那時候心裡想,有一天我一定不要再讓人家看不起,如果我有一點權力,早就補上機票回家了。
我其實不知道,一直不知道,父親到底有沒有達到,他所謂的地位。我認識父親,認識父親朋友的方式,都建立在餐桌上,茶桌上,假日派出所的電視機旁。他們總是非常大聲地談笑,義憤填膺批罵報導中哪個政治人物或政策出了問題,樂於在片斷的新聞影像裡找到自己的同學、學長、學弟;那些關於警察與警察局凶狠、吃案、暴戾無禮的黑暗傳聞離我很遠,對我而言他們就是會在過年給我紅包,會說唉呀什麼時候已經長這麼大了,男朋友要帶來給我們看呀,會問什麼時候結婚生小孩的叔叔伯伯,甚至大了一點,會變成相親對象的年輕男人。
父親那一代的警察,跟後來需要經歷嚴格考試,充滿學理知識的警察不同,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他們幾乎是懵懂地進入這份職業,懷著生存的本能在裡頭困頓、挫折、摸索,他們不在乎有無選擇性,他們把自己獻身在自己的選擇裡。於是這份工作就不只是一份職業而已,這工作像是某種實存的生命體,給他們支援,看他們茁壯,陪他們結婚娶妻生子,跟他們一起步入中年,長肚子,磨練出他們身上某種獨特的敏銳,給了他們,在困境中大笑的天分。
「警察」是他們的語言方式、飲食習慣,他們的步伐、邏輯、呼吸、眼神。他們的生命浸泡在這份職業裡,最後變成了──「他們」。
「他們」心中也都還藏著一份小小的正義感,相信自己可以為善良的人們做點貢獻。
離開高中許多年以後,我才慢慢讀出《論語》一些篇什的況味,但有些論及人生律則的部分,仍然模糊地像箴言。孔子說自己:「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在三十而立前必須遭遇什麼孔子沒有說明,其間又經歷什麼於是能對生命不再感到疑惑,孔子還是沒說,我父親也沒說。
如果時間可以濃縮在一段底片式的方格裡,供人細細檢視,我們一定會驚訝時間的匆促還有自己的無所知覺,什麼時候我已經變成這樣的人?走到現在這個地方了呢?父親像是所有他們那一代苦盡甘來的人,即使生活從來不是一件輕鬆快樂的事,他們還是維持一貫的節儉與樂天知命;從孩子變人父,從少年到中年,從外勤轉內勤,現在每日規律地上下班,簽入,簽出,巡邏查勤,放假了就釣魚去,偶爾也幫朋友處理法律上的問題,我已經很少見到那個表情忿忿的父親,那個眉頭深鎖的父親了。父親似乎終於從不斷逝去的時間中,尋獲了某方不為人所知的祕境,領悟了某些近乎天命的道理。
父親似乎終於,與生命裡的一切風雨起落,諧和共處。
我在趕著上班前接過父親遞來的果汁,見他面露得色自封果汁達人,「好喝吧,我已經慢慢軋出心得了。我看我退休以後可以去賣果汁……」嗯嗯嗯,我一邊挑眉一邊不置可否迅速喝完果汁,一邊還繼續聽著父親敘說每早一杯新鮮蔬果汁的好處。
其實真的不難喝啦,我心裡想,然後拍拍父親的肚皮表示感謝就慌忙出門了。
(內政部警政署慶祝九十五年警察節徵文警眷成人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