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歡樂雖然離我們遠去了,但彼時的某些感覺至今還在我們心靈深處迴旋。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每當我們真正陷入寂寞的時候,這樣的記憶往往會油然浮現,像一盤損壞的錄影帶,斷斷續續地閃現一幅幅畫面。我們的心靈為此忽然洞開,封閉已久的純真再次獲得生命。
小的時候,我們為什麼沒有今天這麼多煩惱和憂愁?因為孩子不相信時間,不在乎有沒有明天,不會想到死亡。置身歡樂中的孩子,笑臉充滿絕世無比的幸福感。孩子的世界看起來狹窄,但那種歡樂精神卻極其寬闊,決不瞻前顧後,他們緊緊抓住此刻,此刻的意義就相當於哲學家們一直追問的終極意義。
這是很偉大的心態。如今所說的「回歸」,最本質的意義可能就是指這種心態,因為它最接近自然。大自然看起來就不在乎時間,像孩子一樣自由自在地生長,好壞兩由之。比如說春天的花朵蓬勃盛開,綠草盡興拔節,為了陽光,為了雨水,它們的生命可以極盡張揚之能事。雪萊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這不是給孩子們說的,是給處於陰暗潮濕或火燒火燎的成人世界說的,有等待和安慰的意思,而真正的花草,在冬天的原野上已經開始孕育了。
時間觀念雖然體現人類在技術層面的進步,但人類最本質的東西永遠也不會進步,比如純真──它永遠是純真,在十萬年前,它仍然是純真。它也不會退步,它只是存在或消失。純真存在,我們就是孩子;純真消失,我們就老了。這是很簡單的衡量標準,不需要用時間來計算。反過來說,不需要用時間來考量的人生,就是孩子的生活。
每當我看見步履匆匆的中學生在街頭奔波,我就懷疑:除了幼稚園,這世界上還有多少真正的孩子?所以,每當我太太問要不要給五歲的女兒報名去學習英語、鋼琴,我就不耐煩地搖頭說:她有的是時間,不要打攪她眼前的歡樂,不要叫她為未來擔憂,因為這個世界的本質是純真而慈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