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一個新的地方住下來，從開始的陌生漸漸走到熟悉，最初的那段過程時常在心中過不去，一再浮游，猶如一束不會凋零的塑膠玫瑰，看著已蒙上薄薄塵埃，但過一段日子重新拿出來過一過清水，照舊如剛買回來一樣鮮豔。

最初從北方的城市遷移到中部小鎮，對當地的人、物、事，鉅細靡遺地包括日常生活中的一切衣食住行皆極端好奇。老街上累積滿牆歲月痕跡的舊屋、路邊零零落落的怪味撲鼻的熟食檔口、躲在大街後巷兩間緊密相貼的簡陋小咖啡店，花園住宅附近那棵長長鬍鬚的滄桑大樹，甚至當地居民每日的粗簡衣著，話語中濃重的奇腔異調等等，異常清醒並非置身陌生異國，更覺無比譎詭。往往兩三個當地人佇在街邊說話，多是目無表情，但那急促語氣和強橫態度，外來的旁觀者總搞不清他們到底是在吵架或謾罵，原來在同一個國家裡的同一民族，也會存在著難以置信的文化震蕩。

黃昏徐徐踱步，或緩緩踩單車，一路慢慢瞧看。無需蓄意搜尋，每個轉角處自會出現一個驚奇。偶爾停駐腳步，或下來牽腳車步行，仔細去觀察一隻在許多水草和全是蝌蚪的小河溝裡悠遊的大肥魚；常有白臉長頸粉紅短尾巴的長腳水鳥警覺性地左瞄右眄，然後慌慌張張在溝水淺淺生滿奇花和雜草的渠裡彷徨卻迅捷地跳來躍去；驟然有隻黃鶯高叫一聲，嗓子粗啞難聽，如沒見到鳥兒的豔黃蹤影而單從聲音揣測，將誤為是全身黯暗漆黑的烏鴉。向日葵色的黃鳥張開翅膀，快速地離開本來駐足的無葉無花猶餘幾根枯枝杈幹的大樹，另一隻黃鶯也跟在後面揚飛起來，才知先前那粗獷的叫聲是在招呼友伴，不甚明瞭黃鶯的聲音為何如此粗魯而不討喜，和書上提供的資訊兩不相干。再抬頭，一隻亮麗紅頭鮮明藍身的釣魚翁，絲毫不受干擾，穩重內斂獨立於瘦長的電線杆上，稍稍不屑地將尖尖的長嘴指著另一個方向，默不作聲，靜靜沉思。

宛若觀光客，無意中撞入一個與自己無干無涉，隔閡得足以牽引好奇心不斷上升的國度。外出旅遊，往往是對目前生活的極度厭倦，生活日日重覆，過於熟悉的倦怠令人只想逃離原有的秩序和規律。提起行李箱，等同放下平日肩挑的生活重量。以旅遊眼睛觀看事物，印象停留於淺層表面，所到之處不論繁華荒僻，既無真正投入自己，過眼之物，純粹是途中經過，沒攜帶強烈情緒去深入體驗，無需承載過多沉重的情感負擔。行過，拂拂衣襟，走了。淺淺的，輕輕的，毫無付出和期待。氣定神閑輕悠自在中有一份不必負責的愜意。

期待的時光是在絳紅色的黃昏隨意溜達，戀戀於騎單車的暖暖午後，天氣從熾熱炙人轉入柔和清涼。踏著腳車，汗珠滲透衣服而意猶未盡，讓單車帶到一個人煙稀少寧謐幽靜的村莊。母雞領小雞在高腳屋下遊蕩，無視外人闖進。下來牽著單車緩步蹀踱。木板築的高腳屋前，梯階兩邊扶手畫著美麗圖案。細緻手工雕刻的花窗口，午後的風揚起斑斕色彩的花布窗簾，屋內無人。數隻不同顏色的花貓，慵懶懶地躺臥在高腳屋底下的水泥地上。隱約傳來孩子的嬉笑聲。按那屋子的建築結構，一目了然是馬來友族居所。梯階旁有個圓圓水缸，缸邊地上開滿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絢麗小花，經過時手一觸動，幽幽香氣浮蕩在空氣中。形體飽滿的水缸不大，裡頭一缸清水，梯邊掛著一長柄椰殼勺子。曾居鄉下的同伴告知，缸裡清水是讓來客洗淨腳下塵沙，方踏步上樓。這時一個著全色上衣花圖案沙龍的老婦自屋底下廊柱後邊走來，布滿歲月軌跡的臉流露親切微笑，要來坐嗎？手提一長串香蕉，一梳黃一梳青混雜著，是從後院砍下剛成熟的果實回來。那群在戲耍的小孩蹦跑過來，婆婆，我們要吃香蕉。她點頭，拿去，拿去罷，轉過來問，要吃香蕉嗎？是偶然或是巧合？這比較像一部溫馨影片裡的其中一個畫面。毫不客氣我點頭，伸手同她要了一條，若不如此，擔心眼前所見的事物會在剎那間消失，它更像一個夢。鏡花緣，桃花源記，後來發現全是虛擬的幻境。起碼手上有一條香蕉皮做證明。寂靜的畫面突然熱鬧喧囂起來，青黃相接的香蕉擱在地上，孩子們隨意一人拉一條，快活笑著吃著，開心遊戲玩耍。夕陽的光線在畫面鍍一層黃金，像經過提香的畫筆細心彩繪，是他圖裡璀燦潔淨的眩目金色。

從馬來友族村踅個彎，進了華人新村。迎接我們的是一群盡全力在吠叫的狗，外人的氣味對敏感的牠們分外刺激。張牙舞爪的姿態逼迫我們小心翼翼退出大路。幾間屋子的人出來望一望，老少兼有，無一絲表情，冷淡漠然的視線彷彿沒有焦點，在這兒旅居幾個星期，對此已習以為常，平心靜氣離開。後來靠朋友關係，獲得熱情招待。這裡的人有一種不輕易對陌生人付出縱然僅是一個微笑的人性特質。不知是過於自大抑或缺乏自信？可能是一種偏執和狹隘的心態，也許他們亦是不心甘情願將自己完全投入其中的暫時寄居的旅遊者？起初頗費周章花時勞神去估量，歲月遞嬗，多了時間和時間帶來的寬容，漸漸在他們粗聲大氣的後邊找到一絲單純脾性。

許多重要和不重要的細節，包括生活的氣息，逐日融合。難以分清陌生的是什麼熟悉的又是什麼。時光再長一些，自然地失去你、我的區分，屈服的日子終將生活幻化為一片混沌。初來乍到時新奇的一切，在似慢實迅的流轉歲月裡被緩和、終至消損殆盡。偶爾說話速度快，居然出現當地口音，忍不住自我警惕。一旦陌生和熟悉一日一日滲溶如水或油加進麵粉裡，不必出力，隨意揉搓幾下，和成一個分不開的麵團，感覺變得再也不一樣了，和當地人一樣起來。

周圍的新奇感泯滅，生活的粗糙面一一浮突，細緻的心思離得益遠。原本可引發許多幻想的神秘陌生事物，逐漸轉換為熟悉得再也無法引起注視欲望的景物。悠悠流轉的歲月，讓一個尋找風景看的人化成風景裡的主角之一。後來經過種滿香氣鮮花的鄉村簡樸房子，也聞不到那馥鬱的甜甜花香。

其實它一直都在，已喪失和逃遁的，是旅人精細的感官、豐富的想象力、敏感的觸覺和易於陶醉的心情。

對這份麻木停滯無能為力的我，唯有安靜從容地坐在現在的生活裡，穿越時空，看見懸浮在我心裡的塑膠玫瑰，一點一點地蒙上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