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有一輛老式的腳踏車,就是後座有一塊方形鐵格架的那種車子;四、五十年前,腳踏車還是大家的主要交通工具時,許多男人都騎這種車,好方便載東西或載小孩等。
我們小時候,父親就是騎著這種又笨又重的腳踏車,出去買米、買煤炭……等,後座總載得高高滿滿的東西。中年的父親,也經常用這部腳踏車,載著他最小的兩個兒子,也就是我和弟弟,出門看電影或看棒球;前面橫桿和後座各坐一人,在今天當然是不被鼓勵的,但當時汽機車稀少的時代,倒是很普遍的現象。
踩著穩健雙腳的父親,載著合起來也有七、八十公斤的兩個兒子,騎著幾公里的路程到棒球場看一些免費的球賽,仍然輕鬆自如,一如他日常的砍材、搬重物等等。父親在我的心目中,好像就永遠是身強體健的,可以永久護著我們似。
到了初、高中,自己也有一輛單車了,給父車載的機會不多了,但父親在我眼中仍然不覺老,他依然勤奮的處理家中的一些繁重之事。
我到十八歲那年,才第一次感覺到父親終究也會老的。那年我高三,班上要舉辦到阿里山兩天一夜的畢業旅行。那時的父親,中年失業,家庭經濟並不寬裕,但父親知道我很想跟青春正盛的一堆同學到沒去過的阿里山玩玩,以抒解準備聯考的壓力後,仍然答應我去。
只是我們要搭清晨四點多的普通車從台中到嘉義再轉搭森林小火車。在還沒公車行駛,家裡離火車站又有三公里之遠的情況下,父親說要以腳踏車載我到車站。
三月的清晨,仍有絲絲的寒意,我一如往昔,坐在父親那輛有著方形鐵格架的腳踏車後座。父親在我坐穩後,右腳往前踩,竟然不像從前一樣,車子即平穩的向前滑行,而是稍為傾斜後才勉力扶正似的往前。我們騎在漆黑的西屯路上,除了兩邊竹林偶而飄來的呼呼風聲外,四周可都是一片寧靜;但沒多久,我間歇也聽到老舊腳踏車前輪上面不曉得那個部位發出的「伊哇……伊哇……」好似不堪負荷的聲音,但最令我震撼的是,我也聽到父親的氣喘聲。
那一剎那,我感到我已長大到父親難以再載我了,而父親也逐漸年老力衰了。想想,我十八歲,而父親已六十歲,我何忍在漆黑的清晨還讓他載我到車站呢?父親會老,就和腳踏車會舊一樣。
父親終究也騎到車站了,但望著他離去的疲憊,我真是後悔參加這次的畢業旅行,面對興高采烈前來打招呼的同學,我竟然難以露出笑容。
十八歲的我,在兩個月後的填寫聯考志願時,把師大、師院的科系,全部填在前面,──我不想讓父親再為我的大學學費煩惱了。
十八歲那年,我也考上師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