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
和天上的星星對話
八歲那年母親去世,黃春明常常感到孤單寂寞,阿公對他說:「其實你沒有那麼寂寞,地上只要死一個人,天上就會多出一顆耀眼的星」。
於是,他小時候常常和天上的某一顆星星對談。
家裡窮,只好去唸師範學校,為了他所堅持的正義感和教官吵架,於是一連串被開除,從台北的師範一路轉學南下到台中、台南,最後到台灣最南的屏東師範才畢了業。
要去屏東就讀時,阿公交代他非得畢業不可,因為他從台灣頭一直讀到台灣尾,再過去就是巴士海峽,沒學校可讀了。
要搭火車前往屏東時,在火車站看到阿公,問阿公為何在此?阿公別過頭淡淡的回了句:「對手表的時間。」
火車即將進站,黃春明走進月台,阿公也跟著過來,他說是「散散步」。
火車將離站,阿公才塞了錢給他,交代一句「好好照顧自已」,這是長輩表示關懷的方式,黃春明知道他不能再被學校開除了,一定要把書唸完。
最後,他在一九五八年畢業於屏東師院且任教宜蘭廣興國小。
生命中一定要做的事
黃春明說:「我被譽為老頑童是有原因的,我除喜歡小說,也愛畫圖,還有音樂,這一、二十年來愛死了戲劇,特別把兒童劇的工作,當作使命在搞。
為什麼不?我們目前台灣的兒童素養教材與活動在哪裡?有的話質在哪裡?小孩子的歌曲、戲劇、電影、讀物在哪裡?還有,有的話,有幾個小孩子的家庭付得起欣賞的費用?我一直認為台灣的未來就在目前的小孩子,因為看不出目前的環境,真正對小孩子成長關心,所以令我焦慮,我雖然只有棉薄之力,也只好全力以赴。」
二○○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的「資深作家黃春明‧鄭清文童話研討會」活動裡,黃春明進行一場專題演講,表達了他對兒童文化的高度關心,以及對兒童文學與戲劇的熱愛,雖然「下藥」猛烈,卻是老婆心切,句句語重心長:論文,不是技術性性的剖析,而是血淋淋的切割,為什麼不還給小孩,必須研究對象的反應,表象的、內心的,閱讀後的影響、反應,如果這樣的研討會,如果前面有小孩,寫童話的人講童話,可以聽聽孩子們怎麼說。例如鄭清文談到鬼,沒死的冤魂,用現代科學解剖,他的作品有歷史的線索,不是鬼話連篇。
這些年來培養了很多兒童文學博碩士,但是產生了多少故事?
都說兒童文學是小兒科,但是小兒科絕不膚淺,是很專業的名詞,是智慧的展現。小孩不會說出正確的身心症狀訊息,醫生要專業的、細心的判斷。碰兒童文學要比成人文學更小心,要過濾,有沒有感動的感覺,是不是太囉唆?自己要是作者也是讀者,持著兩種身分。
兒童文學中包含很多東西,這些東西深深附著在腦海裡,沒有大人小孩的分別心。絕對不是大人的東西寫不來,就寫寫小孩的。寫童話給誰?王爾德、安徒生、托爾斯泰都寫童話,王爾德比較天才,托爾斯泰年紀很大八十歲才寫〈咚咚響的大鼓〉。
他舉了一個鮮明的例子,小孩子拾一朵花送老師,老師卻說「什麼花?排隊啦!」
黃春明動容的說:「孩子的心最脆弱,像玻璃,這樣的回答,孩子的心碎了怎麼辦?」
寬容比愛強悍
陳芳明提及他應邀和黃春明同行到法國,當時他的么兒國峻剛自殺去世,許多人把矛頭指向一位傳出和他的孩子有感情糾葛的女作家。當記者訪問他時,黃春明說:「如果這個女孩子是我孩子喜歡的,請大家不要再傷害她。」讓他猛然驚覺到黃春明寬容的一面。
於是,他重新將黃春明的作品再閱讀一遍,於是「了解以前不了解的黃春明,原來我只注意黃春明愛台灣,窄化了他作品的意義,其實他非常寬容,是真正的愛和溫暖,例如透過〈甘庚伯的黃昏〉對下一代、透過〈看海的日子〉對出身不好的女性,黃春明都充滿無比的寬容。」
黃春明在為自己小說集寫的序文中,清淡而親切的提及么兒國俊,他說:被人歸類為鄉土小說的那一些的話,那已是三、四十年前了,算一算也差不多,我真的是老了。但是又有些不服氣,我還一直在工作,只是在做一些和小說不一樣的工作罷了。這突然讓我想起么兒國峻,他念初中的時候,有一天我不知為什麼事嘆氣,說自己老了。他聽了之後跟我開玩笑地問我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這一句話用閩南語怎麼講。我想了一下,用很標準的閩南讀音唸了一遍。他說不對,他用閩話的語音說了他的意思,他說:「老是老還有人比我更老。」他叫我不要嘆老。
又說自問怎麼不寫小說了?江郎才盡?在四十年前就預告過一長篇《龍眼的季節》,每一年吃起龍眼的時候,朋友或是家人就糗他,而更可惡的是國峻,有一次他告訴我,說我的「龍眼的季節」這個題目應該改一改。問他怎麼改。他說改為「等待龍眼的季節」。你說可惡不可惡。另外還有一篇長篇,題目「夕陽卡在那山頭」,這一篇也寫四、五十張稿紙,結果擱在書架上的檔案夾,也有十多年了,國峻又笑我亂取題目。「看!卡住了吧。」要不是他人已經走了,真想打他幾下屁股。
或許,他知道國俊現今已是天上閃爍的一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