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慧莉

近年來，霸凌事件時有所聞，且層出不窮，發生地點從校園到職場。網路世界的崛起，更加劇了這股歪風。霸凌行為，從何而起？美國社會心理學家艾美‧柯蒂在深入此議題多年後，不僅洞悉霸凌者的真正意圖，也發現了破除歪風的最佳做法。她的研究以個人感受為出發點，因為她也是霸凌的受害者……

現身說法
哈佛教授遭排擠

艾美．柯蒂（Amy Cuddy）是社會心理學家，也是暢銷書作家。她曾任教於哈佛和西北大學，教授領導、權力和影響課程，並協助發展出心理學上具影響力的社會判斷理論。近年來，柯蒂的研究工作聚焦於成人式的霸凌和職場霸凌，其如何形成，以及該如何解套。之所以研究霸凌，是因為她曾深受其害，而這要從十多年前的一場公開演說說起。

遭學術界公開非難

二○一二年，柯蒂在公益平台發表了一場社會心理學的演說。當時，她是哈佛大學的助理教授。演說中，她談到自己像個局外人，也提到該如何提高自信，以及身體姿勢如何影響感受。這番談話迅速爆紅，成為該演說平台最多人觀看的影片之一。此演說以某種美麗的方式打開她的眼界，讓她看見人性光明面，但也同時看到最陰暗的一面。

原來，那場演說後，柯蒂成為一場持續性霸凌行為的目標。但攻擊她的，不是網路酸民——對此，她早學會不予理會，而是她的同事，包括有終身教職的教授、系上主任和學術期刊編輯群。這些人用自己的真名不斷地攻擊她多年。他們公開宣告，她對「科學」一詞欠缺嚴謹理解，她所倡議之事愚蠢又不易理解，以及她棄學術界，而將偽科學銷售給多數是女性的閱聽大眾。

青年科學家被消音

學術界創造了一種「權力姿勢」研究已被推翻的敘事。柯蒂澄清，此研究並未被推翻。「權力姿勢確有其事，此研究最重要的發現是，不管是擴展性姿勢或收縮性姿勢，會影響我們的感受，讓我們感到自信、有力量或無力。而此發現已在全球實驗室的個別研究中重現多次，而且使用了更好的方法。在多種統合分析裡，包括那個有八十八項研究、近一萬名參與者的分析，都做出相同結論：擴展性對比收縮性的姿勢讓我們充滿力量或很無力。行為與荷爾蒙的關係更加複雜，而且存在無法複製（研究結果）的情況。」

柯蒂的指導教授所給予她的科學訓練，通常會形成有建設性和友善的查問、合作，去弄明白這些研究之間的差異。她認為，科學應該自我詰問，這才是知識進展的方式，而非發生在她身上的情況，即科學沒有自我詰問，讓自己停擺，也讓一個青年科學家消音，這個科學家還做了很多刻板印象、偏見和群際關係方面的研究。

有兩位常春藤盟校終身教授跟《紐約時報》記者說，若非他們害怕自己也成為被攻擊的對象，也會公開力挺柯蒂。還有朋友私下寫信給柯蒂說，「對於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我深表遺憾。這些人太可怕了。」

事態嚴重自行請職

柯蒂當時無法正常吃、睡，成天努力為自己辯護，因為不斷有無情的攻擊進來。期間，她很難兼顧自己的兒子和丈夫。對此，她深感抱歉。在即將拿到哈佛大學終身教職的前一年，她離職了。不是因為她被迫離開，而是因為她知道她如果不走，小命可能不保。

柯蒂坦承，自己有兩次差點想不開，因為這類霸凌不僅讓她成為大眾笑柄，顏面盡失，也抹去其身分和先前所有的努力。

她表示，很多被攻擊對象難以存活。因此，她要對這些攻擊目標說，「我理解，我看到你們了，我知道這種難以置信之事真的會發生。」

柯蒂當社會心理學家二十五年了，專門研究各種影響我們如何善待彼此和論斷彼此的力量。但她花了過去的八年時間聚焦於殘酷是如何演變成集體式的、真理如何被扭曲、人們如何決定某個人該被逐出團體。

而今，柯蒂重新站上演說台，就是要翻轉霸凌局勢，給所有遭霸凌的受害者希望。

道德勇氣
同舟共濟抗霸凌

柯蒂不僅想知道集體霸凌是如何產生的，更想了解該做些什麼，防止這種文化加劇。於是，她深入其中，而從中得知一些事。

霸凌者的世界觀

首先，霸凌不是衝突，不是辯論，也非批判，更不是幽默，讓太敏感的人難以招架，而是一種故意針對性、連續、不斷升級的攻擊模式，由許多人共同執行，目的是摧毀一個人的聲望及其貢獻的能力。這種攻擊會按部就班地開展，通常止於某人被完全消音或完全消失。

柯蒂還發現，霸凌者是少數，我們大部分的人都不是，而且他們有共通的世界觀。在他們的世界觀裡，世界充斥著敵意，人們基本上是壞的，物以稀為貴，零和賽局，你的成就便是他們的損失。霸凌者對於認可、地位和占據優勢永不饜足。他們證明自己處於優勢或主導地位的方式是，藉由公開展示可以迫使一個有價值的目標完全屈服。

柯蒂指出，霸凌過去十五年來在成人世界有上升趨勢，數位平台讓霸凌變得更快、更容易、更響亮。霸凌者的謊言歷久不衰。那麼，該怎麼辦？

柯蒂提出一些做法。首先要了解的是，霸凌者需要我們。霸凌者需要聽眾，需要人們遂行他們的政治意圖。

她表示，「當我們只是觀看，保持沉默，我們就成了我所說的『袖手旁觀的旁觀者』；當我們加入，放大聲量，一起攻擊，我們就成了我所謂的『幫凶型霸凌者』；而當我們拒絕參與，一個孤單的霸凌者是無能為力的。少了我們，一個霸凌者是無能的。」

兩做法阻止霸凌

除了不隨風起舞，柯蒂還提出要學會一開始嗅出端倪，不讓霸凌事件有發展的機會。她指出，霸凌者一開始會給個測試，先看看聽眾的反應，是否可以在霸凌某個人後全身而退，如可能先在一個職場裡給出一個不恰當的評論，或是毫無證據地指控某人，讓人聲敗名裂。當我們聽聞此事，默不作聲或一笑帶過，等於對霸凌者示意，「繼續吧！」霸凌者便肆無忌憚，為所欲為地攻擊。

此外，我們還需練習拿出社會道德勇氣。柯蒂解釋，這會有些風險，因此需要分攤風險，一起拿出社會勇氣。換句話說，兩個人一起拿出社會勇氣，絕對比一個人要容易得多。當旁觀者以一種引人注意的方式介入，其他人也會加入。曾經有改變社會傳統的研究顯示，只要有四分之一的人介入，就能完全打破社會常規。

柯蒂強調，「霸凌不是個人問題，而是集體問題。我們可以修復它。」

不給霸凌者力量

柯蒂後來花了八年時間寫了一本關於霸凌之書，預計明年二月出版。日前，她前往科羅拉多州格里利市發表相關演講。格里利市是一個政治分歧的小城市。當她看著當地市民，可以感受到警戒的氛圍。演說中，她談到個人力量和信任。結束前，主持人給了她最後一個問題，「是否還有未分享的領導力建言？」她回答，「是的，我們無法因欺壓霸凌者而成為贏家。我們不能認可他們的世界觀。只要我們跟他們說，『這個世界必須是冷酷無情的。』他們就會說，『看吧？所以我才要這樣做。』」

柯蒂也跟市民說，「你們不要為了證明你們的歸屬或自己有多在乎，而表現出你們對別人的恨意。」然後，她看到聽眾們都鬆了一口氣，臉上流露出一絲希望。

第二天，有個女士寫信給她。她說，「我去聽了你的演說。離開會場時，留意到一件有趣的事。很不尋常地，群眾都很開心和有禮。幾條車道穿梭交織，一同通往出口。但每個人都相互錯開，讓彼此進來，沒人以行動表示自己比別人更重要。我分享此觀察，只想跟你說，『你帶來了一個立即、正向而可感知到的改變。』」

柯蒂希望大家都能和睦共處，不要為了證明自己有多關心這個世界而與人為敵。她強調，霸凌者的力量是借來的，而我們可以拒絕給他們；我們都可以使用個人力量，並用這個力量投入一些勇敢行為，互相支持，挑戰霸凌者。

因此，柯蒂呼籲大家共襄盛舉，一起凝聚力量，扭轉霸凌風氣。同時，抬頭挺胸，昂首闊步，以擴張性的姿勢有自信地對抗不公不義。